福爾摩斯還在與張搏鬥。我在眼角的余光中瞥到他們戰鬥時的進退交手,不斷重複的突刺與格擋、撞擊和迴避。汗水讓福爾摩斯的眉間多了幾分光澤,而張的臉上也多了一層難以置信的神色,似乎完全不能接受對手與自己不相上下的事實。張很精通某種東方武術,但很顯然,一個西方人對此同樣熟練讓他極為驚訝。福爾摩斯的巴頓術在實戰中與他的武術不是同一種風格,卻同樣有效,而且,由福爾摩斯這樣一個訓練有素的格鬥家施展開來,更是每一招都能與之匹敵。甚至張還有可能會落敗,因為福爾摩斯比他高一個頭,能夠到的範圍也就因此比他更大。為此,張只能近身攻擊,以此來抵消身高的差距。但這一點對福爾摩斯來說也同樣有好處,因為——我事後才知道——巴頓術也吸收了一些摔跤和柔道的元素,無論是近身攻擊還是隔著一段距離,都能發揮出致命的威力。
福爾摩斯就這樣伺機抓住了張衣襟的翻領,打算將他拖倒在地。張竭力掙扎著維持平衡,福爾摩斯則踢腿橫掃張的下身,試圖讓他撞在地板上。張迅猛而精準地朝福爾摩斯腹部打出幾拳,幾乎就要掙脫,但我的同伴緊緊貼著他,始終堅持控制著這名中國人。
最後,福爾摩斯的勇氣和決心幫助他取得了成功。儘管張的那幾下攻擊毫無疑問傷到了他,他最終還是讓自己的腿鉤住了張的雙膝內側。張倒了下去,福爾摩斯用力壓住他,讓他背部著地猛地摔在地上。
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張似乎徹底輸了戰鬥。他茫然地躺著。福爾摩斯彎下腰,抬起拳頭來準備發動致命一擊。看起來,勝利似乎已屬於他。
唉,我忽視了李。我本以為自己已經用左輪手槍壓制了他,但我關注的焦點一點一點地轉移了。我越來越關心福爾摩斯和張之間的衝突。他們打得如此激烈,我怎麼能不去看?而當我全神貫注地看著的時候,我就向李露出了破綻,而他毫不猶豫地抓住了。
突然,他抓住我持槍的手,掰開我的手指,輕輕鬆鬆地從我手中奪走了韋布利。接著李用一條手臂勒住我的喉嚨,又把左輪手槍抵在我的太陽穴上。就在一瞬之間,我便從拘束者變成了人質。
李喊了幾句中國話,讓福爾摩斯注意到自己。而福爾摩斯見到我的窘境,站直身子,從張面前後退了一步。能將張徹底擊潰的一擊終究沒有落下。地上的中國人跳著站起身,得意洋洋地咧嘴一笑,福爾摩斯則放下雙手,縮起肩膀來,做出投降的姿態。
「好極了,」他說,「你們贏了。請不要傷害我的朋友。我們會靜靜地離開的。」
李似乎明白了福爾摩斯表達的意思,卻反而將韋布利的槍口更用力地抵在我的腦袋上,更強調了他的優勢和我的無助。他一把拉住我的領子,扯著我向前,於是我們四人便這樣走下樓梯,進入接待區。
「金蓮」的客人們都聚在這裡,憤怒地擠來擠去,那位老婦則勸說著他們。她挨個兒地安撫他們的情緒。「沒什麼好擔心的。請鎮定一點。沒問題的。回到房間裡去吧。一切正常。」
但她的這些話沒有起到什麼效果,因為一個粗壯的中國人正立在門口,擋住了所有人,不讓他們離開,此外,還有兩個人站在她面前,堅定地保護著她,形成了一道人肉壁壘。聚集在一起的癮君子們不樂意被圍在這地方,毫不在意地說出了他們的不滿。急速分泌的腎上腺素消解了吸食鴉片帶來的緩和作用,愉快的迷醉也被憤怒和謾罵取而代之。
「到底怎麼回事?」一個人吼道,「叫喊聲。槍聲。大騷亂。真是受不了!」
「你們不能像對待牲畜一樣地把我們圈起來,」另一個人說,「我要求你們給我們自由。」
「是警察的突襲行動嗎?」第三個人緊張地問,「我可不能在這兒被抓了。要是我妻子發現了這件事我就完了。」
其他人的發言不像他們那麼清晰連貫,大多隻是直接衝著那老婦和她助手的粗言穢語和謾罵,少不了針對種族的難聽話。
當我們走下樓梯時,人群發出了倒吸一口氣的聲音。李用槍頂著我的腦袋,這幅景象讓他們震驚,更激起了他們的怒火。
張快速地用中文向老婦說了幾句,而後她便向這些暴徒說道:「這兩個人就是製造了麻煩的人。我們會讓他們走,再也不讓他們回來。明白嗎?現在一切都安全了。你們不用擔心。我們會處理好這一切的。」
李推著我走在他前面,人群自動分開,好讓我們通過。老婦一聲令下,站在門口的粗壯中國人退開一步,讓出了道。
就在我們要被趕出門的當口,福爾摩斯開口了。
「公孫壽。」他說。
「什麼?」老婦說,「你在說什麼?」
「公孫壽。你很清楚我說的是誰。就是那位‘受人尊敬’的商人,而他的骯髒秘密就在此處。告訴他,我已經盯上他了。告訴他,他將無法繼續維持他那尊貴體面的假象。他完全不是他自以為的那麼無法觸及。我要把他趕下臺去。他奢華的生活很快就會轟然崩塌。」
「您一定是哪兒弄錯了,先生,」老婦面無表情地說道,「公孫壽不在這裡。這兒沒有人叫這個名字。您在說傻話。您一定是瘋了。現在,從這裡出去!再也別回來。要是讓我們看到您和您的朋友再出現在這裡,您一定不會喜歡我們採取的方法。下一次,我們就不會對您這麼親切了。」
李一腳把我踢出門外,他用的力氣很大,我沒能站穩,直接滑下了前門的臺階。我一屁股摔在人行道上,痛苦地喊了一聲,但受損的其實主要是我的自尊心,而非我的骨骼。
張以同樣的方式把福爾摩斯也扔了出來,但相比之下,他就表現得比我更有尊嚴一點,在摔倒前,他就抓住了欄杆。
李發出一聲嘲諷的譏笑,朝我揮了揮我的左輪手槍。接著,先做了一個彷彿要將它遞給我的假動作,然後將手槍塞進自己的褲子口袋裡,又在上面拍了拍,意思似乎是,「歸我了」。
我掙扎著站起身,開始往回走,想從他手裡把槍奪回來。福爾摩斯阻止了我。
「別去,老朋友。不值得。那不過是一把槍罷了。你隨時可以再買一把。」
我剛想表示反對,但接著就明白過來,放棄了。他說得對。我對上李毫無勝算,在我看來,他的武術水平與張不相上下。要是想從他手裡搶回韋布利,很可能只會招來一頓揍,甚至更糟。
為了拯救所剩無幾的尊嚴,我只能冷笑一聲,做了個輕蔑的手勢。我說我希望李拿著它能玩得開心。我一點兒也不在意它。
這完全是謊話。那把左輪手槍算得上是我最珍貴的隨身物品了。它不止一次救過我的性命,不只是在阿爾甘達卜山谷。我對它的感激不小於對任何一個人。
我的心與我的身體一樣,痛得要命,我只能強迫自己不再多看它一眼。
*
福爾摩斯和我兩人漸漸走遠,將「金蓮」旅館甩在身後,我倆全身是傷,滿身是泥。我十分沮喪。我覺得自己難辭其咎。要不是我不夠小心,福爾摩斯本該戰勝張,我們則可以昂首挺胸地走出那地方,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恥辱地被人用槍指著扔出門外。
不過,幾分鐘後,我將這些想法告訴福爾摩斯時,他卻嗤之以鼻。
「別這麼難過,我的朋友,看在老天的分上,別道歉。這是個不同尋常的夜晚,讓我精神了不少。另外,我們今天也不是一無所獲。」
「你真的這麼想?」
「我知道的。我們確實完成了設想的目標。公孫壽會聽說我們的事。我們擾亂了他井井有條的生意,而它要蓬勃發展,仰賴的是謹慎和不為人知。我們讓自己成了討人厭的傢伙,而我們所使用的方式,他既不能默許,也沒法視而不見。倘若他在‘金蓮’的奴才此刻沒有跟蹤我們,我反倒會有些驚訝。不管怎麼說,我們的活兒幹得不錯。」
「跟蹤我們……?」
「彆扭頭去看,」福爾摩斯輕聲說,「我不想讓他們發現我們已經知道了。」
「但你說的是真的嗎?」我說著也壓低了聲音,「有個中國人在跟著我們?」
「至少有一個。我不能說我完全確定,但這肯定是他們那邊最有可能採用的策略。他們應該想知道我們要往哪兒去。要是我們直接往警察局的方向走,他們就會做出攔截我們的舉動;而倘若我們和路過的巡邏警官搭話,他們就會去賄賂他,要不就在那警官去他們門前找麻煩之前,確保他的態度至少是中立的。公孫壽經營了這麼久的鴉片館,足以說明他做事很精明。就算他沒有實際參與這些地方的日常運營,也會僱用一些足夠狡猾的手下。比如說,那個老太婆,她就不是傻瓜。別被她那蹩腳的英語給騙了。她非常狡猾。」
「是的,這一點我可以從她的眼神里看出來。」
「可以看得出?還是說你只是事後來看才這麼想?」
「或許吧。」我承認道。
「那就是說,你沒有留意到她的訊號?」
「訊號?」
「她一開始就盯上我們倆了。她意識到我們是假冒的癮君子,於是提醒了李和張。」
「有嗎?她只對他們說了沒幾個字。」
「但她碰了頭髮裡插著的筷子,快速地拍了拍,三次。」
「只是調整一下角度。」
「不,是發出暗號。我才剛鬧起來,張立刻就來到我的床邊。他反應得如此迅速,是因為他和李都已被提醒過,我們可能會鬧事,因此做好了準備。在筷子上輕拍三下的含義遠比它的表象要來得更多。我猜她把我們當作臥底的便衣警察。而現在,我說出了公孫壽的名字,她知道我們的身份並非如此,肯定想知道更多有關我們的事。」
我們繼續向前走,我不得不努力剋制自己想要回頭去看的強烈衝動。我們身後有腳步聲嗎?在這重重大霧之中,我能聽到它們嗎?還是說,那只是我們自己的腳步聲在建築之間的迴音?知道可能有人在跟蹤自己的感覺真的很怪異。翻騰的濃霧更加深了這種怪異之感。我們的影子可能跟在我們身後僅幾步之遙,而我們卻絕不該去看他。就算可能到頭來其實是福爾摩斯判斷錯誤,根本沒有人從鴉片館出來一路跟蹤我們,但想到有個看不見的追蹤者,依舊讓我毛骨悚然。我們遊蕩著從一盞街燈的光暈中走向下一盞,而兩片光明的綠洲之間,距離似乎遠得無法測量,更黑暗得反常。時不時會有行人模糊的身影出現在我們前方——戴高頂禮帽和穿夜禮服斗篷的要人正從俱樂部走回家裡;閒逛的流浪漢正在尋覓一處可以讓他蜷一晚上的地方;女店員正為她的商品尋找最後的客戶——他們每一個的輪廓都會短暫地變得立體,充滿細節,而後便回到朦朧的虛無之中,徹底消解。
最後我們到達了目的地,但只有當221號b的前門終於安全地在我們身後關上時,我才讓自己深深地舒了一口氣。我注意到福爾摩斯身上有不少和張搏鬥留下的挫傷,於是用松節油擦劑替他擦了傷口。接著我和他彼此道了晚安,回到我們各自的臥室裡。我的情緒還很激動緊張,因此我以為自己可能會失眠,但事實上,幾乎就在我關上床頭燈的那一瞬間,我就睡著了。
一會兒後,我被聲音驚醒,有人在我那漆黑的屋裡暗中走動:地板發出了輕微的聲響,在壁爐架上座鐘走動的嘀嗒聲之間,隱隱約約傳來壓抑著的呼吸聲。
接著,有人用手捂住了我的嘴巴,而後我聽到福爾摩斯的聲音,輕輕在我耳邊響起:「華生,別說話。起來。儘可能保持安靜。我們有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