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輛私家雙座四輪馬車

我有點脫力了。我的肩膀拖累了我,我在白沙瓦臥床不起的那幾周,以及隨後從奧龍特斯河出發,乘船從卡拉奇到朴茨茅斯的那段無所事事的日子,折損了我的精力。

「你知道我的名字,」我氣喘吁吁地說道,「當然。那一定是我在向斯坦弗自報家門時,你也聽到了。不過,我……先生,我還不知道你的姓名。」

「福爾摩斯。歇洛克·福爾摩斯。我得說很高興認識你,倘若在更放鬆更愉快的環境裡,我很樂意和你握個手。就當我們已經正式地做過了彼此的自我介紹吧,日後我們還可以——」

他的話突然中斷,眉頭也皺了起來。我們此時正好停在一盞煤氣燈下,在倫敦的這片黑暗如野兔窩般的地方,這東西可不常見。在它的燈光下,我能看到福爾摩斯用來偽裝出老年人灰敗膚色的油彩,此時已出現了一道道汗水淌過的痕跡。他那假鬍子的一角已從臉頰上脫開,剛才那一番活動帶來的熱氣,讓化妝膠水失去了黏性。我甚至還能發現,他那酒糟鼻也不過就是油灰調出來的狡猾把戲。

「斯坦弗醫生比我想象的要更聰明。」他咬牙說道,「看,我們現在來到了一條主路上,他的腳印在人行道的這兒沒了,邊上就是幾道馬路上的車轍。」

「出租馬車。」我說。我彎下腰,將雙手交叉放在大腿上方,不住喘氣,我很高興現在能休息上一會兒。恐怕我也沒法繼續追下去了。「他招了一輛二輪輕馬車。」

「不,」福爾摩斯回答,「不是二輪輕馬車。泥巴里有兩套平行的車轍,這說明是一輛四輪的馬車,而不是二輪馬車。考慮到車軸之間的距離很短,我們可以得出結論,是四輪四座馬車,而不是四輪兩座馬車。」

「但它依然有可能是一輛出租馬車。有不少四輪馬車被用來出租。」

「現在這麼晚了,沒有出租馬車的車伕會在這一帶遊蕩招攬生意的。客源不足會浪費他們的時間,此外,這兒還有不少運貨馬車的車伕,不僅會搶他們的現金盒,還會搶他們客人的錢,這都妨礙了出租馬車在這地方出現。不,這是一輛私人的四輪四座馬車——如果你堅持的話,也可以叫它出租馬車——是斯坦弗事先租來或借來的,目的就是將他和他希望帶著過夜的那個年輕姑娘一起迅速帶離這裡。」

「這不過是推斷罷了,」我說,「全是猜測。」

「我從來不猜測!」福爾摩斯的反應十分激動,他的雙眼在燈光下閃動著光芒,「要是你對我稍有一點點了解,醫生,你就會知道這一點。我的推論完全是基於分析得出的結論。我說斯坦弗乘四輪四座馬車逃走,那只是因為他確實這麼做了。他是步行去酒吧的。我知道這一點,因為我也是步行跟著他去的。除此之外,馬車停在附近很有戰略意義,這樣一來,他就可以迅速而不留後患地逃走。」

「你愛怎麼說怎麼說吧。」

「我幾乎可以確信。」福爾摩斯失望地看了一眼街頭,「好吧,不管怎麼說,現在我們已經沒有機會再趕上他了。要是他能少佔一點先機,情況恐怕就會完全不同。而現在,斯坦弗肯定會避開我們。但今晚也不算毫無收穫。」他補了一句,「至少那個可憐的姑娘逃脫了不幸的命運,除非我的判斷出了大錯。」

「我能問問,到底是什麼讓你對斯坦弗產生了興趣嗎?」我儘量斟酌句子,以免這話聽起來彷彿責難,「為什麼你要扮演成一個約克郡老人來跟蹤他?這都是為了什麼?」

「啊,華生醫生,這說來話長。倘若你問這個問題只是為了隨意地滿足一番好奇心,我恐怕懶得解釋。但如果你真的很渴望知道,那我想我能滿足你。」

福爾摩斯湊近我,將我上下打量了一番,這給了我一種印象,就彷彿他是在對我做測試,類似某種面試。他以某種不可知的方式對我的正直品行進行評估,而倘若我能通過,便將接觸到極大的神秘之事。

我感覺到一陣怒意。我一點也不喜歡這樣的惡作劇。在我面前的男人,這個叫歇洛克·福爾摩斯的傢伙,他貶低我的方式,讓我覺得他是那種愛在夥伴面前表現優越感的型別。就算現在他還頂著掩飾身份的誇張偽裝,說話時還帶著假裝出來的方言口音,他依然很高興自己能掌握一個別人沒有參與其中的秘密。我意識到他故意讓自己顯得很討人厭,而我無論是在那天晚上,還是在我生命中的那段時間裡,都完全不願忍耐這種性格的人。

因此,當我發現我說出了「事實上我非常想知道答案,先生」這一句時,我自己也覺得驚訝極了。因為我不僅僅口頭上這麼說,心中也是這麼想的。

「這麼說的話,」他回答,「那我確實得告訴你。我們可以找個更暖和乾燥的地方,休整一下,有個地方離這裡大概步行四十五分鐘的距離,不算太遠。在貝克街。我在那兒租了幾間屋子。我剛搬過去。老實說,不太付得起房租。如今想在倫敦找到一間價廉物美的公寓可不容易。你是否樂意和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