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輛私家雙座四輪馬車

跟著這名假扮成約克郡人的男子離開酒吧時,各種念頭不停在我腦海中奔湧。在當時,我完全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在玩什麼把戲,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偽裝成這種模樣,更不知道他跟蹤斯坦弗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他甚至都沒有告訴我自己姓甚名誰,也沒有問我的名字。

我突然來了興致。其實那時候,我覺得自己被強行拖進了某件我完全看不穿的事裡,照理來說,我該找個藉口設法脫身。但這個陌生人身上有一種迷人的氣質,他的一舉一動自有威嚴,讓我無法違揹他的意志。於是我便乖順地跟在他身後,心裡倒沒有一點不情願。至少我已被激起了活力,不再像之前那般麻木而沮喪,那是我頭一回沒有去想自己在阿爾甘達卜山谷裡遭遇之事代表的令人不安的含意。我的頭腦再次清楚起來,我的面前有了一個簡單而明確的目標:抓住斯坦弗。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重要。

即便如此,也不是說我對我從前的手術助手毫不關心。相比於我記憶中年輕的斯坦弗,此時的他顯得絕望而不安。他拒絕與我相認,也拒絕了我伸出去想幫助他的手。而且,一個成功扮作約克郡鄉下的老頭、機敏而無畏的人還監視著他。這一切都讓我不由得想知道,是斯坦弗自己甘願落入如此困境之中的嗎?究竟發生了什麼,讓他的生活出現瞭如此戲劇化的扭曲?

我們從酒吧裡出來,進入寒冷的冬夜。小巷裡什麼人都沒有,除了剛出門的那個姑娘,我們瞥見她的身影一閃而過,在街道的轉角消失。現在,街上只剩我們兩人了。完全看不到斯坦弗的蹤跡。從酒吧和周圍屋子裡傳出來的喧鬧聲太吵,我甚至都沒有聽到任何漸漸消失的腳步聲。

假約克郡人單膝跪地,在泥濘之中檢查鞋印。他的視線從一個鞋印轉到另一個鞋印上,腦袋像鳥兒似的不住地輕點,直到最後,他找到了一個印記,並表示,這無可辯駁地顯然就是斯坦弗的腳印。

「你憑什麼這麼確定?」我問。

「這個腳印有十英寸半長,正是斯坦弗醫生的鞋碼尺寸。這個鞋印說明這是一雙尖頭鞋,是那種腳踝上繫著鬆緊帶的靴子,斯坦弗醫生穿的正是這種靴。要是仔細看,會發現鞋底有個洞,這一點也和斯坦弗醫生的鞋子一樣。除此之外,這個鞋印的輪廓不是很清晰,它顯得有些模糊,足尖的地方也比腳跟印得更深,這說明穿這雙鞋的人不是走出去的,而是跑出去的。還有,你看到了嗎?一步之外還有另一個同樣的腳印。這樣一來,我們就知道斯坦弗是往哪個方向離開的了,我們也可以知道他步行的速度。這邊!別浪費時間。」

他沿著小巷飛快地走過去,我趕緊跟上了他。

「你跑得很快。」我們來到小巷口時,他說。

「只要知道往哪兒走,我就能跑得很快。」腳下的爛泥十分危險,隨時都可能會讓我滑上一跤,扭傷腳踝。

「不過,你跑步時有種軍人的無畏和敏捷,永遠做好了行動的準備。」

「我服過役。」

「我知道。而且你也為此付出了代價。你偏好使用一邊肩膀的方式,還有你保護那半邊肩膀時的僵硬動作都告訴了我這一點。那兒有個戰傷。」

「你很善於觀察。」

「我的本事可不止這一點。阿富汗戰爭的隨軍醫生?」

「老天!」我不由得喊了起來,「你怎麼看出來的?」

「很簡單。我剛才聽到你和斯坦弗醫生相認時的對話,你提醒他你倆在巴茨時是同學。這一點,加上你曾經參過軍,最符合邏輯的推論就出來了。你最近在熱帶待了不少時間,你的皮膚黝黑說明了這一點——曬傷,因為曬黑的地方不超過腕關節,你的手腕還是白色的。那就只能是阿富汗了,因為你的外表看來遭受過一番磨難,而這世上還沒有任何其他國家,能讓英國人受到如此多的折磨。」

在他做這番詳細說明的同時,我們還在小巷的迷宮中快速穿行。他的呼吸甚至都沒有一絲凌亂,他的雙眼還在尋覓、確認著我們的獵物在泥漿中留下的痕跡。

「我還能再說出更多有關你的事來,」他繼續道,「只要你能給我一件私人物品,讓我詳細研究一兩分鐘。比如說,給我一塊懷錶。不過現在的時間和地點都不對,沒法完整地把我的理論演示給你看。跟上了,華生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