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出胳膊,環過他的肩膀。事後看來,這個舉動犯了戰術上的大錯。它不僅讓斯坦弗的身子因為羞憤而僵硬,更給了那些印度水手一個清晰的訊號,讓他們以為我要搶他們的客戶。要是他們因此而丟了這樁交易,那就得歸咎於我,而不是他。回頭想想,其實我應該用更圓滑的手段來處理這樣的狀況。但正如前所述,當時我的精神狀態也不怎麼正常。近期發生的事讓我產生了輕率大意的心理,讓我覺得文明極為脆弱,本質上是一種毫無意義的框架,永遠受到惡意的暗流掌控。否則,我怎麼可能出現在這個昏暗骯髒的小酒館裡,和一群更加陰暗骯髒的醉漢鬼混?我逐漸相信,殘酷無情就是人性的實質,人類與他們的獸類祖先之間不過一步之隔。而在這地方,人們就能看到這個事實骯髒卻華美的一面,並且沉醉其中。
但我也沒法眼睜睜地看著斯坦弗踏上無法回頭的墮落之路。或許,我試圖將他從他那下流的慾望中拯救出來,是想以此來拯救我自己。
但斯坦弗顯然完全不想被人拯救,他甩開了我的手臂。而我魯莽地插手這件事,也冒犯了那兩名印度水手。那個鑲金牙的水手從他的水手短外套的口袋裡掏出一把水手摺刀,就是那種摺疊起來時大約五英寸長,拉開時則長十英寸的刀子,它能作為切削用刀,也能拿來挑起船上繩結裡的系帆釘。他以熟練的動作飛快地開啟折刀,將刀尖指向了我。
「走開,朋友,」他建議道——「朋友」這個詞很少能像他口中說的那樣,與其詞義背道而馳,「現在就走,趁你還能離開。不然事情就會變得對你很不利。」
「這也是我想對你說的話。」我說著,握緊了拳頭。
我意識到,像這樣的事,才是我等待已久的,它是我以如此悽慘的狀態在外遊蕩的理由。我不是想借酒消愁,也不是想賭博,我想要的正是這樣的衝突,可以讓我排解焦慮和憤怒——它們緊緊攥住了我的生活,讓我幾乎無法承受。適才我在「拿破崙」牌桌邊時的怯懦行徑似乎成了很久之前的回憶。此時我手無寸鐵而對方有刀,他和他的同伴人多勢眾,體型也比我更大,至少比我重了三十磅,但這些都沒有讓我覺得困擾。我能戰鬥。我甚至有可能贏。
就在此時,出現了一個老人。
他是從遠處的角落裡走過來的,之前他一直隱藏在一瓶杜松子酒後面。而此時,他將酒瓶舉到脖子邊上,酒瓶裡的酒歡快地晃盪著,而他則以醉鬼的標準步伐左右搖晃著走向我們。
我估計他大概六十歲。他有點駝背,頭髮灰白,厚厚的鬍子彷彿鐵絲,身上則穿著破破爛爛的花呢外套和無袖襯衫,戴鴨舌帽,圍著骯髒的藍色領巾。不管怎麼看,他都像是一個失去了所有希望的人,他的人生擱淺在懊悔中,永遠為自己的黴運而長吁短嘆。相比於他那搖搖晃晃的步伐,他臉頰上毛細血管破裂造成的紅色網狀印記更能說明他對酒精的喜好,此外還有他那球狀的酒糟鼻,同樣也是常年爛醉的證明。
「嗨,怎麼回事?」他操著約克郡口音含糊不清地問,「年輕人,冷靜點。大喊大叫有個鳥用。坐下來好好說話。你們覺得咋樣?」
金牙水手將小刀對準了這個新來的人。「你在說什麼?是英語嗎?」
「這可是標準的英語,」那約克郡人說道。
「隨你怎麼說。你最好是按我剛才對他說的那樣做,」他指的正是我,「走開。這事和你沒關係。」
「有沒有關係不好說,但你能好好兒講話,先把刀子放下來嗎?花裡胡哨的小年輕拿著刀子衝我的臉揮來揮去,也忒討厭了。」
那印度水手被徹底激怒,根本不想將武器放下,直接朝老人刺去。
接下來發生的事極為驚人,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那約克郡人矮身躲過一擊,同時以完全不符合他的年齡和醉態的速度與敏捷,朝對方發動了反攻。他攥著杜松子酒瓶的那隻手高高揚起,揮了一個圈,重重地砸在金牙水手的太陽穴上。玻璃瓶碎裂,杜松子酒飛濺,鮮血四溢,那印度水手踉蹌後退。約克郡人的另一隻手一把抓過印度水手持刀之手的手腕,將它用力扭向一邊,讓這印度人不得不甩掉了手裡的刀子。就這樣,不過數秒,那印度水手就失去了武器,也失去了反抗能力,他的小刀掉在地上,他自己也受了傷,鮮血從他頭皮上一道深深的口子裡不住地往外冒。
他那塊頭更大一些的同伴發出一聲憤怒而狠毒的吼叫,撲向老人,但隨後就立刻發現自己的右手臂被整個兒扭到身後,別在背上,他的手臂和肩膀扭曲的角度讓他只能彎下腰,完全動彈不得。而在他襲去時便已敏捷地避到一邊的約克郡人,則彷彿用套索套牛一般,完全控制住了這名印度水手。不管水手怎麼掙扎,他都沒法轉過身,也無法脫身。他用水手慣用的汙言穢語謾罵著,英語和母語孟加拉語都用上了,卻像他身體上的反抗一樣,毫無效果。
此時,約克郡人猛地往水手的上腹部打出一拳。他的手指半彎曲,極為堅硬,因此手掌不像拳擊手那般捏緊成拳,反而如同一把鈍刃的斧子。這一擊打中了對手右邊的胸廓,就在肝臟上方的位置,我可以看得出來,這絕非偶然。他下手時精確地對準了這個地方,而其結果也確實對這個器官造成了影響,水手幾乎無法呼吸,痛苦而無助,最後暈了過去,膝蓋著地,倒在同夥身旁。兩名水手都面如土色,幾乎喪失了神智。他倆顯然無法再戰了。
「好了,」這場簡短交戰的獲勝者站直身子,說道,「這兩人已經解決了。」他的口音此時已不再像約克郡本地人,反而帶著倫敦周圍諸郡受過良好教育的人那種清脆悅耳的迴音。「至於你,小姑娘,」他朝印度水手那不幸的活貨物開口了,我們周圍的酒吧客人雖然短暫地被吵鬧驚擾,此時也已回到了自己正在做的事上,「現在,你動作快一點,趁這些虐待你的人還不能行動。你再也找不到比這更好的機會來逃跑了。白教堂區的漢伯寧街上有一家救世軍救濟所,你可以去那兒尋求庇護。你還年輕,完全可以把這些悲慘的日子拋在身後,想辦法為自己做點什麼。給你。」他將半克朗放在她的手裡。「它應該能在半路上幫到你。」
女孩將硬幣藏進裙子的口袋裡。「祝福您,先生。」
「別感謝我了,快走。」
她轉過身,向大門走去。其中一名印度水手徒勞地伸出手,想抓住她的腳踝,但她從他身邊溜了過去,接著便離開了。
「至於您,」約克郡人說著轉過身,用那雙灰色的眼睛盯著我,他的眼睛裡閃動的光芒,與他臉上的其餘部分那備受摧殘的模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請您幫助我追上您的朋友斯坦弗,以此來贖罪。是您的錯,害我把他追丟了,所以您得幫我再找到他,這是您欠我的。」
「丟了……?」
我四下環顧。已經見不到斯坦弗的蹤影了。他一定是在這位老人——現在看來他可不簡單——揍倒那些印度水手時,趁亂逃走了。
「是的,丟了。就是為了斯坦弗醫生,我才會在這骯髒的賊窩裡,把自己扮成一個潦倒的人。要不是因為您,我現在應該在暗中觀察著他的行動,而他還全然不知。現在,來。我們要是還想再找到他的蹤跡,就得抓緊一點。」
而這件事,說實話,就是我和歇洛克·福爾摩斯的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