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是個垂老之人了,一個精疲力竭,受盡驚嚇的老人。我活得太久,做了太多,見過太多。現在,我的視力已漸漸變差,我的身體虛弱而備受折磨,我感覺得到,自己的生命正一天天衰弱下去。我是一名受過訓練的醫學從業者。我認得出衰老的徵兆,逐漸斑駁褪色的鏡子映照出我的容顏,始終模糊,始終晦暗。
再後來,我根本不敢照鏡子了。鏡中的反射揭露出的不僅僅是肉體上的衰退和崩潰。鏡子同樣可能會展露出一些別的東西,它們隱藏在角落裡,潛伏在人們的視線邊緣,在你一瞥之下才會竊竊私語,輕聲低笑,又或者,它們就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兒,看著你。
我已寫下了許多事蹟,來講述我所知最優秀、最智慧的男人的故事,無論是我將他視為朋友,還是他將我視為朋友,都令我十分自豪。沒錯,我所指的正是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我在幾十個故事裡記錄了他的各種冒險,它們全都大受歡迎。我詳細敘述了他的演繹法,他的推理能力,還有他那洞察真相,揭露違法犯罪行為,並讓罪人受到審判的本事。在我的支援下,如今他的分析理論已為全世界的人所知,也被各國的警察機關吸收、效仿。我自認為是將他的功績推向大眾的功臣,也為偵查科學做出了莫大的貢獻,讓世界各地不那麼守法的公民的所作所為徒勞無功,從而令守法公民的生活變得更好。
而現在,在我的垂暮之年,我終於可以承認,其實我並未寫完所有的故事。遠遠沒有。事實上,我刻意講述了其中一類故事,好讓讀者把注意力從另一類故事上轉開,而後者涉及的領域是大部分普通人根本從未認知,也最好絕不知曉的。我以詭計包裹住黑暗而潰爛的核心,以此來保護文明不至於遭到某些事實的衝擊,最終導致它原本舒適的自信被劇烈而持久的混亂所取代。
現在,是時候讓我卸下重負,說出我自歇洛克·福爾摩斯死後就一直保守的秘密了。雖然在他明確的要求之下,我曾經埋葬了這個秘密,但它不肯在墓中安息,夜夜驚擾我的夢鄉。在我將它那尚未朽爛的屍首自墓中掘出,曝露在大眾的審視下之前,我絕不願就這樣踏入我自己的墓地。
既然我已決定寫出這最後三個福爾摩斯的故事,那麼在這最後的三部曲中,我會袒露無遺地記下他真正做過的事,還有他這一生真正達到的高度。不管是好是壞,它們都組成了他生涯中的另一段歷史,它的好處在於真實性無可指摘。
我不期望它們能夠發表。相反,我覺得很有必要讓它們永不見光。我打算將它們交給一位美國作家保管,他的名字叫作洛夫克拉夫特。他的作品在大西洋彼岸所謂的「低俗」雜誌上日漸享有盛名,這種雜誌是我們這邊廉價驚悚恐怖小說的分支,在聳人聽聞上與我們的別無二致,但時不時地,抑或幾乎可以說是偶然地,會讓人看到一些創造性的嘗試。但更重要的是,洛夫克拉夫特似乎相當熟悉本書中將會提及的那些褻瀆神靈甚至乖張倒錯的素材。他最近一直在與我通訊——他的信總是寫得很長,充滿細節,來信的頻率也是我完全不敢期望自己能做到的——而且他也對這個隱秘的小圈子十分熟悉(當然,他的另外幾個同行,比如羅伯特·e.霍華德和克拉克·阿什頓·史密斯也幾乎同樣能做到這一點)。他是和我的精神相似的同路人,而他的作品則顯示他能充分地理解我,在這些作品中,神秘而未知的力量盤旋在現實的邊緣,正試圖突入其中。
洛夫克拉夫特知道該怎麼處理這些原稿——將它們鎖在保險箱裡,然後把鑰匙扔掉。我甚至不需要他閱讀它們。我想要的僅僅是將它們從我身上剝除,就像以手術剝除病變的身體組織。在我死之前,我想擺脫它們日漸沉重的分量,擺脫我的靈魂之中瘟疫般的存在,而這算得上是一種文學意義上的驅魔。
我的手指因為關節炎而腫脹,彷彿扭曲的鳥嘴般啄著打字機。寫作讓我疼痛,令我痛苦。但我必須寫下去。我的書房裡整日亮著電燈,我以此來驅逐屋外倫敦的黑暗。同樣,也是為了驅逐陰影,因為在黑暗包裹下陰影所隱匿之物,我對它瞭解太深。
福爾摩斯,我從前的夥伴啊,無論此刻你在何處,即使我的所作所為違背了你的意願,我相信你依然會原諒我這發自內心的懺悔。在這最後一刻,想必你會以你那雙銳利的灰色眼睛注視我,發出一聲溫和的輕笑,然後說我是個傻瓜,說我是個犯了錯的蠢貨,說我智力低下而觀察力欠缺——而這些話,從你嘴中說出來,完全可以等同於赦免了我的罪過。
帕丁頓w.19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