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消失的兇手

「應該不會,就是出了什麼事,學長也是能應付的⋯⋯倒是劉增,他剛剛怎麼沒來?」

一提到劉增,我心裡第一時間想到的,還是他上午那番對我和學長的無理指責。儘管我知道那是伊藤老師的死對他的打擊太大引起的,但我現在對他確實沒什麼好感。

「我也不清楚,說不定又在研究他的那些論文了吧。」醫生輕描淡寫地回道。

「都這種時候了他還有心情做這個?」

醫生笑了笑:「就因為是這種時候,他才更應該抓緊時間完成工作了。」

我對醫生的這句話很是不解。

「你還不瞭解吧,小劉正在寫的這篇論文,應該是伊藤老師指導的最後一個專案了。在這篇論文完成之後,伊藤老師就會正式退休⋯⋯當然,如果沒有發生現在的這些事情的話。」

雖然還不知道這篇論文的內容,但僅從這是伊藤老師最後一個研究這點上來看,這項研究內容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以至於讓劉增在這種時候還不能有一點鬆懈。

「也是,如果沒有發生這件事的話,伊藤老師接下來也可以榮譽退休了⋯⋯」我不無感慨地說道。

「其實,看到現在的小劉,我也想起了多年前的伊藤老師。那時他身體還好,每天都堅持工作到深夜,連休息日都沒有,是個完全的工作狂。那時他的身體狀況就有些異常了,我作為醫生時常勸他要注意休息,可伊藤老師⋯⋯唉,你也知道他的個性,我的話他又怎麼能聽進去呢?他時常對我開的玩笑就是,等哪一天他倒地不起了,希望我能將他救活,再給他哪怕一個小時的時間,讓他能把研究的任務平穩地交給其他人。嘿⋯⋯我本以為這只是一個笑話而已。可沒想到,現在這件事真的發生了,而我對此卻無能為力⋯⋯我這算不算是違背了當初的諾言⋯⋯」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所以這時候最好的選擇就是不回答。我就這麼站著,等著醫生的下一句話。

「我也不知道,伊藤老師就這麼走了,確實挺讓人意外的。不過所有人總會有這麼一天的,人畢竟是會死的嘛⋯⋯如果伊藤老師不是這麼被人殺害的話⋯⋯」醫生的話到最後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他抿著嘴,一言不發地盯著面前的水杯。

「但他的遺願其實已經被傳遞出來了,不是嗎?劉增作為伊藤老師的學生,現在正晝夜不停地完成他一直想要完成的工作。從某種方面來說,這不也是一種遺志的傳達嗎?」

「是嗎⋯⋯也許吧,希望小劉能做好這份尚未完成的工作。」醫生深沉的臉上起了一點波瀾,他看著窗外,再次將水杯舉高,一口飲盡了。

「這是一項怎樣的研究呢?」我對這個突然感起了興趣。能作為生物遺傳學界泰斗級人物伊藤教授的最後一項研究,究竟有多重要,發表之後又能在學界引起多大的轟動,我對此有點好奇。

醫生放下了杯子,將視線從窗外移了過來:「我也不清楚,據說也是關於返祖現象的研究。」

返祖現象⋯⋯醫生的這句話又將我拉回到了幾天前劉增給我們提到的那些知識,那些全身長滿毛髮,有些人竟還長有尾巴的怪異現象,現在想起來仍能讓我嘖嘖稱奇。

一提到這個,我突然想起了另一件奇事。就是昨天在學長寫的那篇文章中看到的,關於那個倒行人偶⋯⋯對了,學長的那篇文章中好像提到他當時和醫生說過這件事了,現在十年過去了,說不定他會知道些什麼。於是我便將這件事和他說了。

醫生聽後搖了搖頭:「雖然我在這個家裡待了將近十年,可我從未遇到這種奇事。韓兄那時只在這裡待了不到半個月,就有了這種遭遇,也不知是福是禍啊。」

程琤醫生笑了起來。

我不知道對於學長而言這意味著什麼,但從那篇文章可以看出,那件事給學長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陰影。如果不是因為遇到了這種事,學長也不會那麼早就離開山莊了。不過,就我而言,倒有些慶幸了,這下我的畢業論文寫作又多了一樣素材。只不過現在這個倒行人偶的陰影一直在我的心裡徘徊,卻又有點不好的意味了。

「今天這件事呢,你有什麼看法?」程琤醫生突然向我提問道。

「目前來看,恐怕又是一起密室案件。」我擰緊了眉頭,嘆著氣說道。

「怎麼說呢?」程琤醫生喝了一口茶,一臉等待解答的樣子。

我知道醫生心裡恐怕已經很清楚事情的前因後果了,不過既然他這麼問,我也只好把伊藤老師遇害的整件事再次捋一遍。

伊藤老師是八點到十點之間遇害的,但現在的問題是,現場呈現完完全全的密室狀態。管家老陳在晚上九點的時候去了伊藤教授的房間,並且鎖上了房門。但是第二天用人王金妹去送早餐的時候,卻發現門已經被開啟。這說明晚間有人將房門開啟了。而在這期間伊藤教授被害,開啟房門的人很有可能就是那個兇手。

除了伊藤教授以外,這裡只有兩個人有鑰匙,分別是老陳和葵子小姐。老陳昨晚九點去了伊藤教授的房間,但是根據醫生的證言,他那個時候在伊藤教授的房間只待了很短的幾分鐘,根本沒有時間採用那樣的方法來殺害伊藤教授。而葵子小姐九點到十一點之間一直與用人王金妹在一起,也有不在場證明。再加上醫生那個時間段一直待在客廳裡,沒有看見任何人經過。這幾乎可以排除任何人的嫌疑了——當然,前提是醫生的證詞可信的話。

雖然我一點也不想懷疑醫生,但當時的情況也只能讓我這麼想了。如果醫生是兇手的話,一切都可以解釋得通了。但很快這個假定就被我自己推翻了。按照我的推理,醫生可以有兩個作案的時間段。第一個時間段就是他在九點去伊藤教授房間的時候,如果這時候他殺害了教授,時間上是完全來得及的。但老陳的話否定了我的猜測。老陳十分肯定地說他後來進入房間的時候,伊藤教授一定是活著的,因為他看到了躺在床上的伊藤教授胸部的起伏,說明那時候教授還有呼吸。

那會不會是在老陳走了之後呢?在之後的那段時間裡,客廳裡只有程琤醫生一個人。雖然他自己說沒有看見一個人經過客廳,但如果他自己就是兇手呢?一切就不一樣了。我也一度以這樣的理由懷疑程琤醫生,但老陳和葵子小姐的證言推翻了我的這個假設。因為醫生不可能拿到鑰匙。

老陳和葵子小姐都表示自己身上的鑰匙一直都是小心保管的,根本不會被其他人拿到。而伊藤教授自己的鑰匙,由於這些天教授突然病倒,由葵子小姐保管,其他人也碰不到。如果這些都是真的,不光是醫生,所有沒鑰匙的人嫌疑都被排除了。

所以,兇手到底是誰⋯⋯

「會不會是這樣的,有人早就躲在房間裡了?」程琤醫生突然提道。

對了,還有這種可能,如果在醫生和老陳進入房間之前,有人早就躲在房間裡了,這樣的話即使沒有鑰匙,也可以進入房間。

「不對不對⋯⋯這是不可能的。」醫生突然又將自己的猜測給否定了,像是在回憶著什麼,「伊藤老師的房間我進去過很多次了,佈置很簡單,只有一個簡單的書桌,一排書架,還有一張床。書桌是靠牆的,書架也是,床底也沒有縫隙,怎麼想都不可能藏得下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讓我們發現。」

看來這個猜測又是不可能了,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不過,我卻有一個想法——兇手應該是沒有鑰匙的。」醫生看著我,又說道,「因為那道門。你也應該知道,我們這裡的門就算鎖上了從門內也可以開啟,但從門外就必須使用鑰匙才能開啟或者鎖上。兇手如果有鑰匙的話,在離開伊藤老師房間的時候,為什麼不重新把門鎖上,這並不會耽誤多少時間。實際上把門鎖上的話,還可以替兇手多爭取一些時間,讓現場不會這麼早就被發現了。所以這隻能說明兇手是沒有鑰匙的人,他雖然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進入了伊藤老師的房間,但出去後卻由於沒有鑰匙,並不能鎖上房間。」

「但也有另一種可能,兇手並不是不能,而是不想鎖上房門。」我停下來看了醫生一眼,繼續說道:「根據你剛才的推理,兇手沒有鑰匙,所以才沒有鎖上房門。但如果他有鑰匙呢?如果他按照你的說法,鎖上了房門,這不就說明了兇手就是有鑰匙的人了嗎?兇手如果足夠聰明,就會反其道而行之,不鎖門,這樣沒有鑰匙的人反而有嫌疑。所以我的結論是,僅僅根據這一點,並不能判斷兇手究竟有沒有鑰匙。」

我一說完,醫生很是贊同地點了點頭:「沒錯,剛才還是我疏忽了。不過我們討論到現在,還是一點頭緒都沒有,反而是排除了所有人的嫌疑⋯⋯唉!」

我看著愁眉苦臉的程琤醫生,心裡苦笑了幾下。醫生說得沒錯,現在的謎團反而是越來越重了。光是第一起案子,那個雪地密室,就已經夠讓我們頭疼的,到現在也沒有一個頭緒。而伊藤老師離奇死亡的第二起密室案件也呈現在我們的眼前。而且更讓人頭疼的是,在第二起案件中,兇手再次離奇消失。

「也不知道警察什麼時候能夠趕來⋯⋯」醫生嘆了一口氣,「韓兄早上就出去了,現在還沒回來,也不知道有沒有出事⋯⋯要不我們出去找找他吧,光在這裡坐著也沒用。」

我對醫生的建議點了點頭。正當我們要站起來的時候,老陳突然闖了進來,我吃了一驚,因為上次他闖進來的時候,就是因為一個案件的發生。

不會這麼快就又發生了什麼吧⋯⋯我在心裡暗自揣測起來。

「不好了,小劉不見了!」

從老陳混濁的目光裡透出一絲驚恐。

4

「劉增!」

「小劉!你在哪兒?!」

空曠的森林裡不斷迴響著我和程琤醫生的呼喊聲,距離我們出發來尋找已經過了將近一個小時。

在剛剛老陳向我們通報完那句話後,我們去劉增的房間再次確認了一下,房間裡果然沒人,而且看樣子劉增不在這裡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當時我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來,難道又要發生什麼事了⋯⋯要知道這裡可是隱藏著一個殺人兇手的。

之後我們抱著極為緊張的心態將整個山莊仔仔細細搜查了一遍,卻並沒有發現他的蹤跡。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更大的擔憂緊接著就出現了。如果劉增不在山莊,那他會在哪兒?這時我突然想到了一點,心臟急速跳動起來⋯⋯

「這附近我們都找了,他到底在哪兒?」醫生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不住地喘著氣,鼻樑上架著的鏡片也沿著鼻翼下滑了一點。

「再找找吧,說不定馬上就能有什麼發現了。」雖然我嘴上這麼說,可心裡對此完全沒什麼底。

「你說會不會⋯⋯小劉會不會真的幹出什麼出格的事?」醫生看著我,眼裡滿是擔憂。

「但願我們能趕得上。」我的話毫無底氣。

這就是我所擔心的事。上午發生那件事後,劉增的情緒就差點兒失控,他把矛頭全都指向了我和學長。伊藤教授的死對作為其唯一愛徒的劉增來說,的確是個重大的打擊。雖然我也很同情他,但他卻將這分怒火轉移到我們身上,卻是我始料未及的事。劉增他不在山莊裡,就肯定是出了山莊,而山莊之外唯一可以隱藏的就是這片森林。問題就在於韓適學長也在這裡。學長對於早上發生的那件事一無所知,就算他看見了劉增,也一定毫無戒心,如果此時的劉增被怒氣衝昏了頭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我看著從嘴裡撥出的白霧,心裡更加焦躁。隨著時間一點點流逝,他們相遇的可能性也越來越大,事情正在朝著不可預測的方向發展下去。

雖然氣溫已經回升,但山間仍有很多積雪,冬日的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落在雪地上,形成斑斑點點的痕跡。我們來時是一路沿著腳印行走的,只有這些腳印是一直通向這片森林的。這是上次學長和醫生留下的痕跡,我們現在看到的腳印上又多了兩道痕跡,說明今天學長和劉增都是沿著這個痕跡行走的,而這也使我更加確信了自己的猜測,劉增的目標就是學長。

這條由雜亂腳印形成的道路一直在我們眼前延伸下去,早已超過了上次學長和醫生兩人走過的路程。我們走了超過一個小時,仍然沒有見到盡頭。不過至少目前還沒有見到兩人中的哪怕一人,就說明一切都還有希望。

「我不行了⋯⋯實在走不動了⋯⋯」醫生大口喘著粗氣,連連擺手說走不動了。

其實現在我也腿痠得不行,早上那種高強度的鍛鍊實在是影響太大,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我肯定是不會這樣做的。

「也好,我們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我只好這樣說道。

不過這裡全是雪地,連能休息的地方都沒有。視線上移,前面不遠處似乎有一個高坡,而且四周沒有樹木,坡上的積雪也已經化了不少,是個休息的好地方。

「說不定我們站在那裡,視野一大,就會有什麼發現呢!」醫生也興奮起來,疲憊似乎不見了。

於是剛剛還連連喘氣的醫生又恢復了活力,我們沿著這條路又走了一截。由於地勢升高,我們著實又費了不少力氣,才終於踏上了這塊沒有積雪覆蓋的坡地。

「先休息一下吧。」醫生找了塊較為平整的石頭,坐了上去。由於這裡沒有林木遮擋,受到陽光直射,溫度不低,醫生也感覺到了這分暖意,將領口鬆了鬆。

這裡確實地勢很高,而且由於沒有樹木遮擋,能看到周圍很遠的地方。旁邊有一條溪流流過,由於雪水融化,溪流暴漲,現在估計已經有五六米寬了。我走了過去,想取些涼水擦一下浸滿汗水的額頭,剛剛一路的疾行確實讓我耗盡了體力。

正當我靠近溪流蹲下來的時候,對岸的一處地方引起了我的注意,原本滿是黝黑石塊的某處,似乎有一道灰色的影子。

「程醫生,那裡似乎有情況!」我喊了醫生一聲,再次確認了一下,那裡似乎真的有一個人躺在地上。

醫生也趕快站了起來,向那裡眺望。我四下裡尋找,左側下游的地方似乎有一個簡易的木橋,應該可以過去。

「來不及了!」我趕緊朝下游的方向跑了過去,心跳再次加速。

不會的,學長不會有事的!我在心裡發瘋似的祈禱著。

剛剛積雪融化的地面還很溼滑,我好幾次差點兒摔倒,就這麼踉踉蹌蹌地趕到了木橋邊。由於木橋頂端剛好被一片大樹的陰影所覆蓋,橋面上的積雪仍未消融,而現在橋面的積雪上就有一對腳印。這對腳印步幅很小,有些地方的雪面還有拖動的痕跡。這說明留下這腳印的人已經十分疲憊,所以步幅才會如此之小,以至於有時連腳都抬不起來。

如果這人真的是學長,以他這種狀態,那就真的是很危險了!一想到這裡,我開始不顧一切地狂奔。那對腳印一直向前延伸,歪歪扭扭的,意味著留下腳印的人已經快支撐不住了。

一走下木橋,陽光再次照射了下來,地面的積雪又完全消失,腳下露出了一塊塊凹凸不平的尖銳石頭。我艱難地跑了幾步,那道身影終於再次出現在面前。與此同時出現的,還有一攤已經凝結的褐色血跡。

「學長!」我大喊了一聲,不顧一切地撲上前去。

最壞的可能現在已經發生了,我幾近絕望地嘶喊起來。這時緊跟在後面的醫生也趕了上來,他站在我身後,不知是什麼表情。

我用顫抖的雙手將撲倒在地的學長翻轉過來。一想到即將面對的是滿臉鮮血的場景,我忍不住閉上了雙眼。

「不對,這不是韓適⋯⋯這是劉增!」醫生突然大聲喊叫了起來。

醫生的這句話將我拉回了現實。我睜開雙眼,將目光投了過去。眼前的這人果然不是學長,而是瘦臉小眼鷹鉤鼻的劉增。此時他雙目圓睜,額頭上鮮血淋漓。我摸了一下他脖頸上的脈搏,已經沒救了。

我將已經成為屍體的劉增放下,站起身讓了開來。像是早就商量好似的,站在我身後的醫生繞過我,走了過去,蹲下身開始仔細檢查起來。

死的人竟然不是學長!站在一旁的我那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不過死的這個人竟然是劉增,卻讓我吃驚不已。那學長在哪兒?他現在怎樣?一個個疑問連續敲擊在我的心頭。

我又看了一眼躺倒在面前的這個人,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胸前沾上了很多血跡。稍稍平靜下來之後,我才注意到了這一點,學長這次來貌似並沒有帶這種衣服,這幾天他一直穿著的是一件亮黑色的羽絨服。剛剛我腦子裡塞滿了之前看到的場景,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此時冷靜下來,我卻想到了更多的事情。其中最大的一個疑問便是,劉增是怎麼死的?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以便能發現更多的細節。剛剛屍體是向前俯臥的,看起來應該是身體向前跌倒,額頭撞擊在尖銳的石塊上,導致顱骨損傷進而大出血。但是我注意到了死者腳下,雖然地面確實很溼滑,但死者腳下的地面卻並沒有滑倒所留下的擦痕,而且死者腳下的地面也沒有很明顯的凸起物,說明死者並不是因為意外滑倒或絆倒而喪命的。

不是意外,難道又是一起謀殺⋯⋯我立刻緊張了起來。

這時醫生站了起來,向我搖了搖頭。

「已經沒救了嗎?」雖然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但我還是問了一句。

「由於顱骨骨折導致顱內出血,再加上這體外的大出血,已經不行了。」醫生平靜地說道。

「死亡時間?」

「大概半小時前,距離現在不久,瞳孔已經擴大了,但屍體還沒有僵硬。」

半小時前⋯⋯我們果然還是來晚了。如果劉增真的是被謀殺的,那兇手肯定早就已經離開了。我不禁對自己生起氣來,為什麼不能早點兒趕過來⋯⋯

「阿宇,你沒有發現什麼奇怪的地方?」醫生突然問道。

「奇怪的地方?你的意思是⋯⋯」

「你應該也發現了吧,小劉的死應該不是什麼意外,而是一起謀殺。你看看這裡,有很多腳印的痕跡。」

我順著醫生的手指指向看了過去,旁邊的一處碎石地面上確實有一些痕跡,仔細觀察起來,很像一些腳印。我走了過去,蹲下來細看了一下,碎石地面上很是雜亂,中間有幾道痕跡凹陷了下去,像是人類留下的鞋印痕跡。但是由於地面很是不平整,我們看到的腳印也並不完整。

但很顯然,這裡並不是一個人的痕跡。

「有另一個人在!」我大聲說道。

「沒錯。我覺得很有可能就是那個人謀害了小劉,我覺得當務之急是找到那個人往哪裡跑了。」醫生此時建議道。

我也贊同醫生的這個看法,但這裡積雪已經消融,地面上都是石塊,很難找到腳印的痕跡。於是我和醫生打算沿著這塊空地的邊緣尋找一下,就算這裡沒有腳印,但只要兇手曾經來過,就一定會在周圍的雪地上留下痕跡。而且這裡有一條寬達五六米的溪流,普通人根本跨不過去。這裡唯一的一座橋上也只有劉增一個人的腳印,所以說兇手肯定是從圓形空地這邊離開的,我們要檢查的其實也就只是這半邊的雪地。

我和醫生分頭行動,分別到溪流的下游和上游處,沿著雪地邊緣向中間尋找起來。很快,我就發現了類似的足跡,有一道足跡從雪地邊緣一直向前方延伸。我心裡立刻興奮起來。

在把醫生喊過來後,我們兩人一起沿著這條路走了下去。由於不知道前方會有什麼危險,也不知道會不會與那個兇手遭遇,所以我們一路上都極其小心,仔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但很顯然,以我們現在的速度,是不可能追上兇手的。雖然心裡很明白這一點,但我和醫生都不願說破,便一直十分警惕地走了下去。

就這樣走了一段時間,很快我們就身心俱疲了。正當我們快要放棄的時候,前面的路上突然多了一道陰影。由於樹木的遮擋,林間十分陰暗,我又仔細看了幾眼,確認了一下,那走過來的陰影確實是一個人。我提醒了醫生一下,心裡頓時緊張起來。

過了一分鐘,那人走到眼前,原來是失蹤了快一天的學長。

5

我們將劉增遇害的訊息帶回去之後,讓人感到意外的是,眾人的情緒沒有絲毫波瀾。也許是連日來的噩耗已經讓大家幾近麻木了。

晚餐的時候,我們再次見到了葵子小姐,才過了短短半天時間,她似乎已經消瘦了很多。她一言不發地吃完晚餐,就獨自回房去了,我甚至來不及和她說半句話。不,也許並不是因為時間問題,而是葵子小姐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氣息,無形中讓我選擇不去接近她。

葵子小姐走後,餐桌上再次只剩下了我和醫生兩人。雖然晚餐是我很喜歡吃的燉菜,但此時的心情令我吃不下。我放下筷子,準備離席。

「你覺得韓適兄會是那個兇手嗎?」

我停下身來,看著向我如此問道的程琤醫生。醫生面無表情,像是在隨口說出一個很是簡單的問題一樣。但就是這個問題,一聽到它,我的雙手就不住地顫抖起來。

學長會是兇手嗎?這個問題不斷敲打著我的內心。

「要我說的話,兇手絕不會是韓兄的。」停了一下後,醫生又再次說道,「因為他沒有行兇的理由。」

看著如此認真的醫生,我問道:「劉增死前不是說過嗎,我和學長的嫌疑最大。」

我略有些自暴自棄似的看著醫生,等待著他的回答。

「雖然這三起案件都是在你們來之後才發生的,但如果僅僅因為這個,就要說你們的嫌疑最大,是完全沒有根據的事。與此相對的是,你們的到來,也許只是個導火索也說不定。」

導火索⋯⋯醫生的話在我的心裡留下了不小的印跡,事後想來,可能醫生在那時就已經注意到了什麼吧。

我向醫生點點頭:「雖然心裡十分感謝醫生你對我和學長的信任,但劉增的死,學長的嫌疑確實是擺脫不了的。」

也正是因為這個,學長現在被單獨鎖在了一個屋子裡,與眾人隔離開來。

「阿宇,千萬不能悲觀啊,如果我們都變成這樣了,那其他人會變成怎樣呢?還有那個隱藏在暗處的兇手,如果我們現在自己都認輸了,兇手的陰謀豈不是就要得逞了?」

聽了醫生這番鼓勵的話之後,我的心裡確實好受了一些。再聯想到這些日子來伊藤家對我們的款待,在伊藤家接連遭受如此重大的打擊之後,我現在確實應該做些什麼了。

「但現在我們又能做些什麼呢?」我感慨道。

三件案子,都是如此的離奇古怪,直到現在,我們也沒有半點頭緒。對我們而言,也許唯一的選擇就只能是聽天由命了。

「不如來討論一下剛剛發生的劉增遇害的案子吧,我覺得還是有很多疑點的。」醫生這時試探著說道。

見我沒有說話,醫生再次說道:「其中最大的一個疑點就是,如果韓兄真的是兇手的話,那他在殺害小劉之後,是如何離開的?」

「不是有那些腳印嗎?」我提到了這一點。

我們之前正是沿著那些腳印才發現學長的。

「你說得很對,韓適當時確實是從那裡走過的,所以才留下了這些腳印,但這些腳印就真的是他在殺害小劉之後逃走時留下的嗎?」醫生向我提出了這個疑問。

「怎麼說?」

「很簡單,韓適在一早就離開了山莊,也就是說他至少比後來出發的劉增早了好幾個小時。按照正常行走的速度,他們是不可能遇上的。而且韓適也不可能事先就預料到劉增會去找他,也就是說他不可能等在那裡,等劉增到了之後再偷襲他。所以說,只有一種可能他們會遇到,那就是韓適那時候已經在回程的路上了,剛好與趕過去的劉增正面相遇,在一陣衝突之後,劉增被害。但這就留下了一個問題,在韓適離開的那條路上,只有去程這一道腳印。他根本沒有回來過!」

聽了醫生的這段話後我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醫生想要表達的意思。這些腳印雖然看起來是學長犯罪的證據,但實際上一推敲起來,漏洞百出。

「而且就算他根據什麼預料到了劉增會來找他,他在埋伏後殺害了劉增,之後才走,留下了這些腳印。但這個的問題是,他根本不會預料到我們也會去找他。」醫生停了下來,看了我一眼,接著說道:「按照這個設想,他之所以在犯案後繼續向前走,一方面是為了展示自己根本沒有遇到過劉增,所以走了很遠才回來。另一方面就是我們剛才討論的那一點了,留下這道單行的腳印,正是為了排除自己回程時和劉增遇到的可能。」

我點點頭,認同了醫生的這些看法。

「但這種假說也有一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他根本不會預料到我們在什麼時候會去找劉增。試想一下,如果我們晚去了一個小時,會發生什麼情況?韓適在回程的路上多走了一個小時,那麼他早就已經回到案發地點了。這時就有了一來一回兩行足跡,我們剛才排除韓適嫌疑的那番推理就根本用不上了。」

「如果他一直等在那裡呢?在看到我們出現後,才和我們打了招呼。」

「你別忘了,他不光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會來,甚至根本不知道我們究竟會不會來。如果我們根本沒有過來的話,難道他就要在那裡等一整天嗎?這樣他的嫌疑只會更大。」

醫生在一瞬間就將我的猜測給否定了。雖然我的猜測被否定了,但我心裡卻輕鬆了很多,因為我終於確定學長他不會是兇手了。

「怎麼樣,現在心裡舒服了許多吧?剛剛還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醫生調侃起我來。

「既然你已經知道學長不是兇手了,那為何當時不提出來?現在學長還被獨自關起來了。」我抗議道。

「那是因為我們現在需要一個兇手。」醫生突然說道。

「需要一個⋯⋯兇手?」我被醫生的這句話弄得糊塗了。

「一方面是受害者一方需要這個疑似的兇手來安撫他們的情緒,不然你以為現在葵子小姐還能堅持得住嗎?」醫生看了我一眼,接著說道:「另一方面嘛,也是我最重要的一個想法,對於真正的兇手來說,如果現在我們已經抓住了一個兇手,他肯定會放鬆警惕,說不定就會露出什麼馬腳。」

「你是說,真正的兇手之後還會有所行動?」我吃驚地問道。

「沒錯,劉增的死絕對不是結束。兇手一定會再次行動的!」醫生滿是信心地宣言道。

看著一臉興奮的程琤醫生,我的心裡卻不知為何有種深深的擔憂,這個家庭已經變成這樣了,真的能夠負擔得起再一次的打擊嗎?

和醫生分開後,我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我走到窗邊,開啟窗戶,窗外的冷風撲面襲來。看著窗外晴朗的夜空,我久久站立著。一顆流星倏然劃過,直到被那三座黑黝黝的巨影給遮擋住。

那是三座鐘塔,鐘塔下的鐘擺在有節奏地擺動著。這三個搖擺著的擺錘像是有催眠的魔力似的,不一會兒,我便感到了睏意。回到床邊,我安然躺下,一股巨大的睡意瞬間將我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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