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樹出生時,我第一次離開自己待了十年之久的房間,第一次看到外面的這個世界,雖然不完整,但對我而言已經很滿足了。那時父親很忙,經常不在家。所以那時這個家裡,我只有直樹這一個親人。但由於父親的原因,直樹被關在了鐘塔上面,我不能每天都看到他。我能做的,只有儘自己所能去看看直樹,甚至到後來只能陪他說說話了。也許這就是命運吧,漸漸長大的直樹也患上了自閉症。」
面對伊藤一家的厄運,我也深感同情,只能在內心期待著,直樹有一天能夠好起來吧,就像他的姐姐葵子小姐一樣。
「我從自我封閉的內心出來後,才發現這個世界的美妙。但直樹從小就被關在那個房間裡,他什麼都不知道,陪伴他的只有那個鐘塔。對幼小的直樹而言,很多知識都是難以理解的。比如鐘塔的時間剛好和正常的時間是反過來的,我告訴直樹一天有二十四個小時,時針轉過兩圈,一天就過去了。當直樹明白這一點的時候,他是多麼高興啊!我至今還記得他當時歡呼雀躍的樣子。」這時葵子小姐停了下來,看著我說,「所以直樹已經很可憐了,我要保護他,不讓他受到任何傷害,一點點都不行!」
葵子小姐發出了她的宣言,也許,這就是今天早上她那番舉動的最好解釋吧。
「葵子小姐,我也相信這件事和直樹絕對沒有關係。不過現在事情還沒有完全明瞭,我們要做的事還有很多。現在大雪封山,就算報警了,警察也需要一段時間才能趕來。我想,也許我們現在還能做些什麼。」
我的意思已經很是明白了,葵子小姐聽我這麼一說,也緩緩點了點頭。我向葵子小姐提議去檢視一下現場,也許會發現什麼,葵子小姐也同意了我的這個提議,於是我們便向第三座鐘塔的頂樓出發。
4
和第一座鐘塔頂樓一樣的是,這裡除了懸掛在牆上的傳動裝置之外,其他一無所有。而不相同的地方則很明顯,這裡沒有一個單獨隔離出來的房間,所以空間很大。不過換句話來說,這裡光線不能照到的地方也很大。到了晚上,即使有月光透過窗戶射進來,站在窗邊的人也不能完全看清周圍的情況吧。
我和葵子小姐現在便站在窗邊,由於窗戶本身朝東,所以午後的陽光並不能射進來。我從窗臺伸出頭去,依稀能看到一道黑色的身影躺在地上,心裡驟然一緊。我閉上雙眼,將頭縮了回來。
「這裡窗臺高度已經到正常人的腰部以上了,發生意外掉下去的可能很小。」說出這句話的是葵子小姐。
我衝葵子小姐點了點頭:「而且就算是有人蓄意謀殺,想要將陸萬剛推下去,以死者的體形來說,兇手力氣必然不小。」
「這麼說,我的嫌疑可以排除了?」葵子小姐突然說道。
我看了一眼葵子小姐,她的表情不像是在說笑。
「哈哈,你這麼認真幹嗎!」葵子小姐突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我剛才是說著玩的。兇手如果躲在暗處,趁死者不注意,將其打暈,之後是可以把他從窗臺推下去的。雖然這樣也要將死者抬高到窗臺的高度,但總比和死者這麼大的塊頭比力氣強。我想這樣的話,就算是力氣比較小的人,也可以實施吧。」
葵子小姐說得很對,僅憑力氣大小,並不能簡單地排除任何人的嫌疑。那麼不在場證明呢?
「而且案發時間是在昨晚十一點到今天凌晨一點之間,這個時間段大家應該都在自己的房間裡休息了,所以沒人有不在場證明。」
葵子小姐的話再次點醒了我,不過我還有一個疑問。
「兇手究竟為什麼要選擇這個時候殺人?」
「不是因為這個時間段所有人都沒有不在場證明嗎?這樣兇手就能擺脫嫌疑了啊。」葵子小姐理所當然地答道。
「你說得很對,對兇手而言自然會選擇這樣,但這也同時存在著一個風險閾值。」我向葵子小姐解釋道,「風險閾值的意思就是,兇手特意將殺人地點選在了這裡,而且將時間選在半夜,對於死者而言,風險無疑是最大的。如果這個風險超過了死者能承受的閾值,死者斷然不會答應兇手的請求,無論兇手以什麼來掩蓋他的真實目的。」
「這麼說的話,這種做法最終還是沒有超過死者的風險閾值了?」
「沒錯。所以我想,會不會是有其他因素,影響了死者陸萬剛的判斷。也許,是兇手給的胡蘿蔔太有誘惑力了?」
「誘惑力?」
我點點頭,說道:「正是這樣。死者陸萬剛是一家三流報社的記者,平時就以刊登各種小道訊息為生,如果讓他抓住什麼,第二天報紙上就能刊登出‘本市知名教授匪夷所思⋯⋯’之類的新聞了。你想,他當初是為什麼才來到這裡的?」
「為什麼?這個我不清楚,是父親同意的。」葵子小姐緩緩說道,眼裡閃過一絲擔心。
「不管他是為了什麼,但顯然兇手正是抓住了這一點,才將他引到鐘塔頂樓,並且最終將其殺害的。葵子小姐,你知道些什麼嗎?」
我看到葵子小姐突然緊張了一下,似乎剛才的話語裡有什麼東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我?不知道⋯⋯」葵子小姐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我只想早點兒抓住兇手⋯⋯」
我看著葵子小姐,她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只是一直低著頭,沉默不語。看來葵子小姐是不打算說了,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我看了一眼窗外的雪地,陽光照耀下的雪地顯得亮晶晶的,同時我也擔心了起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山間的雪才能消融。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視野裡的雪地上出現兩個人影,他們正一前一後地向我們這裡走來。由於距離過遠,我並不能分辨出是誰。
這時,走在前面的那人似乎注意到了在鐘塔上眺望的我,他停了下來,向我努力揮了揮手。曠野中似乎還傳來了他的呼喊聲。我側耳細聽,是學長的聲音。他似乎是在喊我下去。未及多想,我便和葵子小姐匆匆下了鐘塔,直接從鐘塔底部的出口走了出去。
這時學長已經走近了,跟在他身後的正是程琤醫生。
「阿宇,來這裡的路上雪已經開始融化了,再過不久我們應該就可以下山了。」學長脫下了手上戴著的黑皮手套,將脖子上纏繞的厚厚的圍巾鬆了鬆,看起來很是高興。
原來學長是去看路面積雪有沒有化開,難怪會消失這麼長時間。不過一想到在這段時間裡我曾潛入他的房間,甚至還偷偷開啟了他的電腦,我的心裡就產生了一種負罪感。
「警察也應該很快就可以來了。」程琤醫生在後面補充道,抖了抖身上沾著的積雪,突然又向我們問道,「對了,你們剛才在那裡幹什麼?」
「我們只是看看案發現場⋯⋯」我隨口說了一句。
「胡鬧!」醫生的語氣很是嚴厲,他盯著我,毫不嘴軟地責問起來,「這種事交給警察來解決就行了,你們這麼亂來,萬一要是破壞了證據怎麼辦?」
「程醫生,你別怪阿宇了,我們只是想著能不能有什麼發現,以後不會了⋯⋯」
站在我身旁的葵子小姐替我說了話。程琤醫生看了葵子小姐一眼,眼神才稍稍緩和了一些。
「好了,這也不能怪他們,誰讓這次的事情這麼離奇呢⋯⋯對了,你們剛才有沒有什麼發現?」問出這句話的自然是學長,他現在仍喘著粗氣,水蒸氣從嘴裡一出來便凝結成了白霧。
我搖了搖頭,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那個密室呢,有什麼想法?」
「完全沒有任何頭緒⋯⋯感覺調查得越多,反而覺得整件事越奇怪⋯⋯陸萬剛為什麼會出現在鐘塔上,兇手是如何消失的,殺人動機又是什麼⋯⋯這些問題快把我的腦袋弄成一團糨糊了。」我最後只好苦笑了一下。
「這樣啊⋯⋯反正先別急,我們從長計議。現在天也快黑了,我們先回去吃飯,晚上再聊。」
學長看起來還挺樂觀,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示意我重新振作起來。我看了一眼葵子小姐,她低著頭,不知在想著什麼。
天色確實已經不早了,太陽已經快被遠處的樹林完全遮掩。沒有了陽光的照射,感覺氣溫瞬間下降了許多。我裹緊了衣襟,跟在學長身後往山莊走去。
5
可能是下午的那趟外出讓學長髮現雪已經開始融化,晚上吃晚餐的時候學長的心情很好,連帶著我也被感染了,不覺多吃了一點。
飯後,無聊的我在院落裡閒逛,一方面是因為本來就有用這種方式消食的習慣,另一方面也是想讓室外的冷空氣多吹吹,讓自己疲憊的大腦清醒一些。
自從我來到這裡之後,得知的離奇事件越來越多,雖然我本來就是為此才來到這裡的,但事情的發展卻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直到發生了這件命案,事情已經完全脫離了正軌。而且讓我隱隱感到些許不安的,是事情發生之後這家人的反應。雖說大家剛開始都表現得極為震驚,但很快便冷靜了下來,冷靜得甚至讓人感覺異常。
今晚的天空極為晴朗,看來經過那場極不尋常的暴風雪之後,天氣也變得溫順了起來。我聽著遠處樹葉被寒風颳擦的聲響,藉著淡淡的月光,緩緩朝前走去。
走了幾步,旁邊的一聲異響引起了我的注意。在我的右側是一處轉角,伸出的廊簷剛好遮住月光,我只能看到一道影子在那裡蠕動。我進而聞到一股酒香。
難道會有人在這裡喝酒?我循著這窸窸窣窣的聲音走近,才漸漸看清了這人的模樣,竟然是學長。我心裡著實吃了一驚。
「學長⋯⋯你這是⋯⋯」
「喝酒,沒看到嗎?」
「可是你不知道嗎,在這裡是不能喝酒的⋯⋯不對,你這酒是哪來的?」由於伊藤教授極其討厭飲酒,所以在這個山莊裡,連一絲酒精的味道都不能有,更不會有任何酒了。
「當然是我帶的!不然誰還會這麼好心給我⋯⋯」說著學長將右手抬起,又喝了一口。
沒想到剛吃完飯才這麼一會兒,學長就已經快喝醉了。我趕忙阻止了他。
「別碰我,現在連酒都不讓我喝了嗎?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學長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竟然呼喊起來。
這樣下去會被別人發現的⋯⋯要是被伊藤教授知道,我們肯定馬上就會被趕走。我額頭上甚至已經有冷汗滲出。學長現在這樣,好言相勸看來是不可能了。不過,剛才還好好的學長,現在為何會變成這樣呢?我心裡不禁產生了這樣的疑問。
我突然想起剛才飯後學長好像和葵子小姐聊了幾句,會不會是這個原因?沒等我多想,學長突然坐直了身體,雙眼直直地盯著我,黑洞洞的眼神顯得十分可怕。
「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喜歡一個人,但是因為內心的懦弱,你躲了這個人十年。十年後,那個人如果恨你,你該怎麼辦?」
「能⋯⋯怎麼辦?」我支支吾吾地應道。
「是吧,果然是會被討厭的吧⋯⋯哈哈哈!」
學長突然狂笑起來。他將手中的酒瓶舉高,對著自己的嘴瘋狂傾倒。
「學長,你別喝了!這樣下去不行的!」我趕忙制止了正處於半瘋癲狀態的學長。
「不行?我早就不行了⋯⋯我這種人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還不如死了算了⋯⋯呵呵⋯⋯」
學長說到最後已經有些口齒不清了,我趁機將他手裡的酒瓶奪下,藏在了身後。
「酒⋯⋯酒⋯⋯還給我!」學長伸出已經顫顫悠悠的手,向我靠了過來。
「振作一點!」我大喊了一聲,「如果我是那個被你躲避的人,十年後,我連見都不想見你!」
學長突然停了下來,就這樣看著我,面無表情。
「你說得很對。」學長突然苦笑了一下,「這樣的我,應該知足吧!」說完,他向後靠了過去,身後的柱子發出了一聲悶響。
我看著學長溢於言表的苦澀,心中有些不忍,於是又說道:「學長,你和葵子小姐的關係到底是怎樣的⋯⋯我已經看了你那篇文章了⋯⋯」
一提到最後那件事,我的聲音便低了很多。
學長似乎沒有在意,只是淡淡地說道:「能有什麼關係?都是一些不願憶起的東西罷了⋯⋯」
「那你剛才⋯⋯」
「剛才只是我的自作多情,我真是傻啊!十年了,一個人能有多大的改變!呵呵⋯⋯」
在學長斷斷續續的敘述中,我才漸漸瞭解到剛才所發生的事。剛剛學長找上葵子小姐,他的目的就是勸葵子小姐和他一起下山。原來,十年前的學長,在和葵子小姐的交談中,竟對她產生了好感,但由於一些原因,他最後還是離開了山莊。十年後,再次見到葵子小姐的學長,不知不覺就想起了十年前的往事,於是便試著勸說葵子小姐,沒想到遭到了葵子小姐的嚴詞拒絕。
也許,對於學長來說,拒絕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心中的那分感覺完全破碎了。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會有隻存在於記憶中的美好,當這分美好在自己面前徹底崩潰後,可想而知對一個人的打擊會有多大。
現在我竟有些理解學長剛才的那番所作所為了。
不過對葵子小姐而言,也許這根本就不是問題吧。十年了,也許葵子小姐根本就不在意這件事,這也是我之前一直感到怪異的原因。葵子小姐對待學長的態度,完全不像是對待一個曾經認識的熟人的樣子,更像是——有些故意疏遠。
「也許是我太放肆了吧。剛才發現很快就能離開後,我高興極了,而我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就是要帶著葵子小姐離開⋯⋯現在想來,我真是太天真了⋯⋯」學長面帶苦澀地拖著聲音說道。
雖然學長還是那樣,不過從他現在的表現來看,我已經放心了不少。一旦看開了,一切就會好很多了吧。
和學長告別後,在廊簷下又逛了一陣子。這時我才突然發現,原來學長剛才所在的位置,正是十年前他午後常去的那個地方。十年前那裡的房簷後,住著的正是葵子小姐。
想到這兒,我腦海中立刻出現了一個場景,庭院裡那個倒行的人偶⋯⋯
那到底是什麼呢?
我搖了搖頭,裹緊了漸趨寒冷的身體,往自己的房間走去。夜晚的寒風擦著屋簷向天空掠去,整個山莊到處都瀰漫著嗚嗚的聲響,像是已經死去的人還在夜空中哭訴著什麼。
我一回房間便蜷縮在被窩裡,將雙耳塞住,過了許久才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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