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搖擺的鐘塔

這些裝置很巨大,幾乎佔滿了我的整個視線。我不由得後退了幾步。

這個碩大的機械裝置旁邊還有一個小窗,上面有一扇能夠向上抬起的玻璃窗,現在是半開著的狀態。我走了過去,右手搭在窗門的把手上,使勁上抬,將其完全開啟。寒風瞬間就湧了進來,猝不及防的我立刻一哆嗦。

從這個窗戶能看到窗外的景色,樹枝被白雪綴滿的松樹林,遠處積滿皚皚白雪的群山,全都展現在了我的眼皮底下。我瞬間感覺自己像個俯瞰眾生的神靈,有一種妙不可言的感覺。

就在我仍沉浸在欣賞美景的氛圍之中時,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響聲。像是有人走動的聲音。這個突然傳來的聲音瞬間讓我警覺了起來。還有誰在這裡嗎?

我喊了一聲,可是沒有回應。

我將手電筒對著身後的那面牆打了過去,這時我才注意到,原來這裡竟然還有一道門。這是一道十分笨重的鐵門,門鎖的部位有一道足有拇指粗細的鎖鏈,上面掛著一個巴掌大的巨型掛鎖。掛鎖的鎖孔被牢牢地鎖住了,沒有鑰匙,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僅憑蠻力破壞它。

在很短的時間裡,我的腦海裡就飛速地想到了這些。難道那聲音就是來自這裡面?我不覺更加靠近了一點。正當我想要進一步分辨什麼的時候,腳底下突然響起了一聲貓叫。我向下看了一眼,是一隻渾身籠罩在黑暗中的黑貓,它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出碧綠的光芒。原來剛剛發出那種聲音的就是這個小傢伙嗎?我蹲了下來,伸出手去,想要撫摸一下。

這時我心底突然升起了一道警覺,可等我反應過來,一切似乎都已經顯得太遲了。後腦勺捱了重重一擊,我整個人都撲倒在了鐵門上。沒來得及感受到額頭撞擊在鐵門上傳來的劇痛,我就陷入了昏迷之中。

3

啊,好痛!

我摸了摸後腦勺,頓時痛得叫了出來。這時我才注意到自己又回到了床上,床邊此時還坐著另一個人——程琤醫生。他本來雙眼一直盯著窗外,見我醒了,便立刻將目光移了過來。

「醒了?感覺好些了嗎?」醫生親切地詢問道。

我搖了搖頭:「沒,頭還是昏昏的。」

這確實是實話,我感覺整個人都不是清醒的,雙眼能看到外界的事物,但就是不能將其聯絡成一個整體。我本來想感謝一下醫生的照顧,可此時的我思維接近停滯,根本做不了任何實質性的舉動。

見我這樣,醫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後又說道:「你爬到那麼高的塔樓頂端幹嗎?」

我再次摸了摸隱隱作痛的後腦勺:「沒,就是有些好奇,這兩天夢中總是出現那座鐘塔。」

「這樣⋯⋯」醫生沒有再說什麼,從床邊站了起來,「以後沒事別往那裡跑了。」

「為什麼⋯⋯對了,那裡是不是有人?」我將手搭在受傷的後腦勺上,向醫生問道。

醫生看了我一眼,眼裡露出了從未有過的嚴肅:「有,但絕對不會是那個人傷害你的。」

醫生說完便轉身離開了。我仔細揣度醫生最後說的那句話,難道塔上真的有人?會是誰呢⋯⋯還有,程琤醫生說那個人絕對不會傷害我,這又是怎麼一回事⋯⋯一連串的疑問,瞬間在我的腦海裡閃過。不過大腦的思維由於受傷的緣故十分遲鈍,我最終還是嘆了一口氣,掀起被子,開始穿衣服。

等我趕到客廳的時候,時間已經是晚上七點了。還好我沒有昏迷太久,正好趕上晚餐。所有人都到齊了。我趕快走到之前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目光瞥向了正中央的首座,伊藤教授還是沒有來。只有一旁站立的用人王金妹,她右側邊放著一個很大的木盒,裡面放著的應該就是今晚的食物。

不過我現在已經沒有任何胃口了。腦後仍隱隱作痛,胃中陣陣翻騰。這時葵子小姐吩咐了下去,用人王金妹開始給在座的各位分發食物。今晚的食物是納豆拌飯,配以味噌湯,雖然有些清淡,但對此時的我來說,是再好不過了。

我先喝了一口味噌湯,熱湯一入口,一股暖意便從喉嚨擴散到全身,甚至連後腦的疼痛也減輕了許多。隨後我又嚐了一口納豆,其實我最開始是不習慣這種味道的,那種特殊的略帶些腐臭的味道,讓我很是受不了。不過在朋友的帶動下,我又嘗試了幾次,竟慢慢開始接受這種食物。此時再次嚐到這種熟悉的味道,心裡瞬間有了一股暖意。

眾人也都默默吃著自己的食物,雖然沒有伊藤教授的強大氣場,可現場的氣氛還是十分凝重。我看了一眼葵子小姐,她的臉色看起來似乎不是很好,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也許待會吃完飯可以去和她打個招呼。大家吃飯的速度都很快,也是,距離午餐已經過了七個小時了。用人收拾餐具的速度也很快,眨眼間她便提著食盒,從來時的方向走了。

「這位陸宇先生,聽說你被人打暈了?」沉悶的飯局一結束,眾人中便響起了這句話。

我看了過去,問我這句話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總是帶著不懷好意眼神的三流記者陸萬剛。我本來不想回答這個問題的,但看著眾人的目光都投在我這裡,只好略微點點頭,算作回答了。

「是在鐘塔上?」陸萬剛繼續問道,他這明顯是明知故問,我對這種人最不感冒。不過剛剛已經回答過他,我只好繼續點了個頭。

「哦?是誰做的?是在座諸位的其中之一嗎?」他繼續問道,像一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旁觀者,以一種略帶嘲諷的眼神看著在場的眾人。

我搖了搖頭,表示不清楚。

「雖然我也很同情陸宇先生的遭遇,但這位陸萬剛先生,我覺得你就這樣懷疑在座的諸位,恐怕有些不妥吧?」說話的是程琤醫生,他看向陸萬剛的眼神十分犀利。

「哦?那程醫生你有何見解?」陸萬剛回應道。

「我覺得應該聽聽葵子小姐的看法,畢竟她才是這裡的主人。」醫生的話很是簡單明瞭。

眾人的目光很快就聚在了這位現場唯一的主人身上。葵子小姐也感受到了這樣的氣氛,她抬起頭,看了一眼眾人,眼裡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

「對於陸宇先生在伊藤家的遭遇,我作為這家的主人,確實深表歉意。」葵子小姐說完便站了起來,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面對葵子小姐的舉動,我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本想站起來向她解釋不需要這樣,但身子站起一半,葵子小姐已經又重新立起身來了,我只好彎著腰向葵子小姐示意了一下,便趕快坐了下來。

「但具體發生了何事,還得陸先生細細說來,我也好做決斷。」葵子小姐的穿著和早上一樣,此時她將目光投向我,並且還以這麼鄭重的形式,卻讓我感覺有些不好意思了。我的心跳瞬間加快。

本來我是打算向葵子小姐隱瞞的,畢竟在這裡遇到了這種事,我也不打算麻煩她。但事已至此,我也不能再隱瞞下去,便把自己傍晚的那番遭遇說了出來。

「你是說你被人從後腦勺打暈了,還是在鐘塔上?」問出這句話的是學長,他對我投出了十分關切的眼神。

我點了點頭,算是做了確認。

「傍晚還有誰上了鐘塔嗎?」學長向眾人問道。

眾人均是搖了搖頭。

「我當時在自己的房間裡用電腦整理檔案。」第一個回答的就是陸萬剛,他說完後就看向了眾人,像是在期待著接下來的回答。

「我在房間裡睡覺。」學長答道。

「我在看論文。」說話的竟然是那個小個子、伊藤老師唯一的研究生劉增,這還是我第一次親耳聽到他的聲音。他的聲音不大,略帶中性的發音,很是溫和。

「我在茶室喝茶。」程琤醫生也答道,不過他明顯是一副不怎麼服氣的態度。彆著臉,看著下方的某個位置。

「好了,最後只剩下伊藤小姐還有家裡的用人了。」陸萬剛總結道,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目光一直盯在葵子小姐身上。

葵子小姐看了陸萬剛一眼,接著以一種下定決斷的態度對眾人說道:「大家不要猜了,其實塔上確實有其他人的存在。不過這個人是絕對不會對陸宇先生做出這種事的,我可以保證。」

「葵子小姐的保證當然足夠有力,但這種事,你們做主人的,總要給個交代吧?」陸萬剛露出了他狡黠的目光,繼續對葵子小姐不依不饒,「這個人,是誰?」

陸萬剛這傢伙!我剛想反駁一句,只聽葵子小姐吐出了這幾個字:「他是我弟弟。」

弟弟⋯⋯葵子小姐竟然還有個弟弟,這是我始料未及的。

「行⋯⋯當然行!既然是葵子小姐的弟弟的話,這件事就這樣算了吧!剛才的事,算我陸某錯了,在這裡向葵子小姐道個歉!」說著,陸萬剛站起身,向葵子小姐鞠了個躬,算是賠了個不是。

與陸萬剛那張笑臉截然不同的是,葵子小姐的面色十分凝重,她目光低垂,輕咬著嘴唇,像是在心底苦苦忍受著什麼。我不忍心看她這樣,本想說點什麼,可嘴裡連一句話也說不出。現場的氣氛十分古怪。

我看了一眼學長,發現他看著葵子小姐的眼神微動,心裡不知在想著什麼。

「沒想到伊藤老師竟然還有個小兒子⋯⋯」說出這句話的是劉增,他跟著伊藤老師做了好幾年的研究生,第一次知道這個,恐怕也是十分吃驚吧。只見他看向葵子小姐的眼神中充滿了詫異,當然,也不乏疑惑。

「舍弟伊藤直樹,從十年前一出生起,就住在那裡面了。」葵子小姐說話的聲音很輕,輕到你只要稍微不注意,就會輕易漏掉什麼。「十年前,家母剛生下直樹,就因難產去世了。」

原來伊藤教授的妻子是這樣去世的,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時葵子小姐繼續說了下去。

「直樹剛出生的時候,只有正常嬰兒的一半體重,身體十分虛弱。多虧了有王嫂在,他才能活下去⋯⋯」

葵子小姐說到這裡,眾人把目光都投向了收拾好餐盤剛剛回來的用人王金妹身上。王金妹看起來有些緊張,她右手緊緊捏著自己左手的袖口,低著頭,沉默不語。

在葵子小姐的訴說中,我才慢慢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後果。原來,那個時候,在葵子小姐母親懷孕的同時,王嫂恰好也懷孕了。但很不幸的是,本來老年得子的王嫂,卻在懷孕八個月的時候,因為流產而失去了這個孩子,所以她才成了還是嬰兒的直樹的奶媽。

「非常感謝王嫂為我們伊藤家所做的一切。我相信我們家,包括我父親在內,都非常感激你們。」葵子小姐說完向用人王金妹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王金妹看了一眼葵子小姐,點了點頭,就又將頭低了下去。

「直樹四歲之前,都是王嫂在帶著他,我雖然也經常過去照顧他,但比起王嫂,那是遠遠不如的。由於母親的事,父親不想看到直樹,就安排他住在了第一座鐘塔的頂樓。第一座鐘塔的頂樓有一個房間。」

這應該就是剛剛我在鐘塔頂樓看到的那個房間了。

「剛開始,在直樹還很小的時候,王嫂一直都陪著直樹住在那裡。直到直樹四歲的時候,因為父親的反對,所以王嫂才搬離了那裡,回到了自己原本的房間。從那之後,直樹就一個人住在那裡了。那時,直樹連走路都沒有學會,父親卻非要這麼做,我為此和他爭吵了很多次。但事情似乎進行得很順利,沒過多久,直樹竟然已經有了能夠照顧自己的基本能力。之後王嫂只會每天去那裡一趟,負責衣物的換洗。一日三餐則由老陳給送過去。你們肯定會問,我們為什麼要這麼對待直樹,他只是個幾歲大的孩子啊⋯⋯」葵子小姐哽咽了,雙目紅腫地說道,「也許這就是我們伊藤家的命運吧,直樹那孩子,患有自閉症。」

現場安靜了下來,只有葵子小姐不斷傳出的抽泣聲。

過了許久,葵子小姐接著說道:「你們應該知道,我從小也患有自閉症,總是喜歡把自己鎖在一個屋子裡,不願見任何人。但直樹的情況似乎更為嚴重,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就不願再見到任何人了。他甚至連王嫂都不願見到。」

聽到這,王金妹突然抽泣起來,她轉過身,默默地擦了一下眼淚。

葵子小姐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繼續說道:「直樹房間房門的底部有一扇十分小的隔扇,每天他就把換洗衣服放在那裡,讓王嫂去取。等王嫂走後,他再拿走放在門口的乾淨衣服。一日三餐也是一樣,老陳會將食物放在門口,讓直樹自取,然後老陳再去拿走吃剩的食物和餐具。不過,我們任何人都沒有機會見到直樹。他把自己關在那個狹小的空間,不讓任何人接近。從今年年初開始,我們嘗試著每次送飯的時候都開啟房門送進去,但直樹每次都會躲在牆角,連看都不願意看我們⋯⋯」

葵子小姐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她一說完,整個房間又安靜下來。眾人的呼吸都顯得沉重起來。

「所以你才說,直樹不可能傷害陸宇先生?」劉增這時問道。

葵子小姐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

「不可能的,直樹怎麼會做這種事!」喊出這句話的是用人王金妹。她已經擦乾了眼淚,但紅腫的雙眼仍然不能掩蓋她剛才的那分心痛。「直樹是乖孩子,他是絕對不會做出襲擊人這種事的⋯⋯」

「而且,他也不可能做到。」說出這句話的是程琤醫生,他看著眾人,語氣堅定地說道。

「什麼意思?」劉增這時又問道。

「直樹住在鐘塔頂層的那個房間,房門被一把大鎖給鎖住了,只有老陳和伊藤教授兩個人有房間的鑰匙。」

「什麼!」

「正是如此。一個被鎖在房間裡的人,如何去偷襲身在房間外的陸宇先生呢?」醫生反問了起來。

沒有一個人接話。

「會不會是直樹偷偷溜出來的?」劉增繼續問道。

「絕對不會。伊藤教授身上的鑰匙他隨身攜帶寸步不離,而每次老陳送完飯都絕對會將房門緊緊鎖好。沒有伊藤老師的允許,其他時間房門絕對沒有可能開啟。而且伊藤老師剛剛病倒,就更沒有可能這麼做了。」

「好了,既然葵子小姐已經這麼說了,事情現在都挑明瞭,我們再繼續追究也不好。不如就這樣算了吧。陸宇先生,您覺得呢?」這時一直沒有說話的陸萬剛突然插嘴,並且把矛頭對準了我。

明明是你挑頭,現在卻又想當老好人!我在心裡不禁罵了這個三流記者好幾遍。

不過面對著眾人的目光,我也不能表示出任何不滿。我坐直了身子,最終說道:「就這樣吧,我本來也不打算深究。」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一直沒敢看向葵子小姐,生怕她有哪怕一絲的不高興。不過結果還好,她沒有露出那種表情,但也沒有其他可以讓我看出什麼的表示了。

最終本次晚餐就在這樣略顯詭異的對話中結束了。我邁著沉沉的腳步,心裡還在想著剛剛所有人的反應。尤其是那個陸萬剛,他到底想幹什麼?

我越想頭就越暈,最終還是決定先回房休息,明天應該就會好很多了。我回頭看了一眼學長,他低著頭,慢慢走著。不過看他那一臉嚴肅的樣子,不知又在想著什麼,和平日裡的感覺很不一樣。

我過去拍了他肩膀一下,他才露出了一個微笑。我們一起走了回去,殊不知,真正的暴風雪這才剛剛開始。

所有的一切,才剛剛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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