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雷爾科夫斯基艱難地起身。全身都在痛。舌頭舔到了一顆敲碎的牙齒,他努力想要把邊緣舔光滑。他往地上吐了一縷血絲。血絲拉長著,從地面連到他的嘴邊,成一條線,一條不肯斷開的假想的線。
櫃子、衣櫥、椅子還保持著他離開時的狀態。一陣風從打碎了玻璃的窗裡吹進來。鄰居們沒有把它堵上。他們錯了。他狠狠吸了一口氣準備大聲叫喊。
他沒來得及。一陣音樂的洪流從樓房的每個視窗奔湧出來。廣播用最高音量播放著貝多芬第九交響曲。他大喊,但他的呼喊被這喧囂淹沒了。他想至少不用聽見這可憎的音樂,卻無計可施。這音樂趁著沒有玻璃,隨著風颳進來。
第九交響曲炸響著。它表達著一種愚蠢的喜悅,大布袋木偶式的喜悅。九百個合唱者兼行刑者為特雷爾科夫斯基即將死亡而歡慶。也許是向西蒙娜·舒勒的小小致敬,因為她是那麼喜歡貝多芬。他被憤怒吞沒了。他開始有條不紊地摧毀所有西蒙娜·舒勒留存的東西。信件和書。他把迷惑他的這些資料撕成碎紙。他內心升起一種困獸才有的無可奈何的惱怒。他無法呼吸。他很快就開始打嗝。他去找洞裡的兩顆門牙。在他手裡滾動著的卻是兩顆犬齒。他驚恐地看著它們,然後跑去把它們從視窗扔掉。他傾身向外想把它們扔得越遠越好,但這時,他的注意力被對面廁所裡的一幕吸引住了。
他以前見過的一個女人剛走進去。她跪在釉陶花磚上,頭消失在那個骯髒的洞裡。她在幹什麼?她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野獸般的表情。她死死盯著特雷爾科夫斯基,露出令人厭惡的微笑。她一直盯著他,手伸進洞裡,再拿出來的時候手上滿是糞便,她故意往臉上塗抹。又有些女人走進了這間小屋開始做類似的事。小間裡現在被三十多個塗了臉的女人擠滿了。氣窗後面拉下了黑色的窗簾,把這景象從他眼前遮去。
特雷爾科夫斯基感覺眼皮沉重,再也沒有氣力逃離這巫術。他知道他們註定要破壞他的反抗,而他再也無法從他們手裡逃脫。他太無力、太疲倦、太病弱了。
現在在院子裡上演著後續。
一個穿著藍色工裝褲的鄰居騎著腳踏車在繞圈。他有時畫圓有時畫八字。每次他騎到特雷爾科夫斯基窗下時就向他咧嘴大笑並眨眨眼。坐墊上繫著一根繩子。繩子拖著一個蠟做的模特。是那種放在櫥窗裡用來展示連衣裙的模特。模特因地面崎嶇而跳動著,晃動的手臂讓人覺得彷彿是真人。但很快蠟就磨碎了,模特在地上漸漸磨損。這個女人就像被酸腐蝕一樣漸漸消失。到了腳踏車後面只拖著兩條腿的時候,鄰居向特雷爾科夫斯基做了個諷刺的動作,然後離開。
在他之後又來了兩個男人,扛著一條穿在棍子上的巨大的魚。兩個人在院子裡繞了很多圈,然後把他們扛著的東西扔下。他們直視著特雷爾科夫斯基。他們看也不看地掏空魚肚子。內臟積起來,很快就在他們邊上堆成了小山。這時他們歡快地笑了,開始裝飾自己的頭髮,用魚的內臟編成頭冠,把內臟掛在耳朵上,繞在脖子上。他們像小女孩一樣蹦跳著遠離。
兩人中的其中一個幾乎馬上就回來了。他吹著一口龐大的喇叭。吹出來的聲音像是在放屁。
從拱門下跑來一隻戴著皇冠的獅子。一眼就能看出這只是縫製的皮囊,裡面藏著兩個鄰居。獅子身上坐著那個特雷爾科夫斯基見過的小男孩。兩個身著白衣的女人迎上了獅子。她們從皮囊的開口處鑽了進去,特雷爾科夫斯基看著這動物的跳動,明白那裡面正在狂歡。吹喇叭的男人揪著獅子的尾巴把它拉出了視野。
三個戴著面具的男人出現了。特雷爾科夫斯基驚恐地注意到其中一副面具很像他。三個男人組成了一幅生動的畫,意義則晦澀不明。他們就這樣待了近一個小時。傍晚來臨,繼而深夜降臨。
馬蹄聲在拱門下回蕩。
特雷爾科夫斯基渾身顫抖。
有人輕輕叩了叩他的門。
已經到了?不可能,劊子手剛剛在下馬。門下邊塞進來一張白紙。有人輕聲說了什麼,他沒聽懂。
有人來幫他了?他在這棟房子裡有個盟友?他懷疑地拿起了那張紙。是一張灑了香水的信紙。他小心地展開它。有三行女性的筆跡。他看不懂這幾行字。看字形應該是梵文或是希伯來文。他低聲問門外:
「您是誰?」
回答傳來,卻聽不懂。他又問了一遍,卻只聽見一陣匆忙逃跑的聲音。也許是有人來了。
的確,過了一會,有一把鑰匙在鎖眼裡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