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雷爾科夫斯基在房間裡到處走動。
有時候,他會去窗邊,窗對著的地方彷彿是一口內壁上挖著許多窗戶的井。房間在七樓,處在這樣的位置採光卻很差,因為周圍的房子都比它高。他只在去廁所的時候出門,廁所在一條陰暗的走廊盡頭。他很早就睡了。
當然了,他半夜就醒了,全身因恐懼而大汗淋漓。他剛剛做了一連串可怕的噩夢。他睜著眼睛,仔細端詳著這片黑暗,希望能從中發現讓自己得以安心的東西。但現實至少和噩夢一樣兇險。黑暗吞噬了房內裝潢,看上去就像是在煽動著什麼:有什麼前所未見的駭人之物將從這虛無中誕生。這房間成了怪物的培養基。現在還看不出什麼,但這情形必定不會持續很久。和互相連通的容器一樣,特雷爾科夫斯基那顆超載了的大腦會把他的恐懼倒進這間空屋子裡。這恐懼從一個容器轉移到另一個容器中時,會變成真實存在的東西。於是特雷爾科夫斯基預先設想的那些怪獸有了生命,很快就會把它們的創造者吃抹乾淨。不該去想,太危險了。
早晨他決定去買一把槍。
當然,說說容易,但怎樣才能買到呢?他讀了夠多的探險小說,知道自己需要一張持槍執照。不管去找哪家武器商,對方都會問他要這個的。沒有執照,商人會乾脆利落地拒絕賣槍給他。甚至也許,他會帶他去警察局,或者隨便找個藉口拖住他直到警察來。至於去警察局申請執照,要怎麼解釋?如果他說出鄰居們的陰謀,別人會以為他瘋了。也許還會試著把他關到瘋人院去。
最好不要走正規渠道。
他貼著牆走出旅館。他挨個造訪了附近最可疑的酒吧。每次他都幾乎要問侍者有沒有槍能賣給他,卻沒膽子開口。他很快地付了錢,像做了虧心事一樣離開,然後再到對面的咖啡館或者隔壁的咖啡館試試。午後,他放棄了。他有點醉了,因為每到一處他就喝點酒,好讓自己看上去有足夠的理由待在那兒。他幾乎有二十四小時沒吃過東西了,酒上了頭。
他走投無路,只好買了個玩具。他聽說有些給孩子玩的鉛彈槍打人也很疼。經常有事故發生來證明這一點。他想起有個小男孩被這東西打瞎。如果只是因為疏忽就能造成這樣的結果,那麼故意為之的話應該很容易達到更好的效果。商店的女售貨員向他解釋了機關。他不要盒子,把槍放進了口袋。女售貨員帶著諒解的微笑看著他走出去。
手中有槍讓他覺得安心。他伸手揉搓著它。他迫不及待地想把它掏出來給人看,也想試用,但他什麼都沒做,因為沒人會覺得這只是玩具。他加快步伐向旅館走去。
幾聲大喊嚇了他一跳。他猜想有危險向他襲來。他趕快把手伸向口袋,但沒時間拿槍。撞擊把他甩到幾米開外。他感到了散熱器的熱度,但車及時停下了。
那是一輛龐大的美國車,不過還比較新。鍍鉻部件沒了光澤,一隻前燈碎了,油漆一塊塊地剝落,一塊擋泥板上留下了撞擊的痕跡。
「我把車身弄壞了。」特雷爾科夫斯基心想,「希望沒人找我麻煩。」
他想笑,但這樣很疼。
有幾個人走了過來,在他周圍推推搡搡。他們還不敢動他,但他們應該不會等很久。他們熱切地想獲知損傷的程度。特雷爾科夫斯基慶幸自己雙腳乾淨。這樣等到了醫院的時候他就不會羞愧臉紅。一個男人撥開了人群。
「我是醫生,讓我過去。我都告訴你們我是醫生了,快讓開,他需要空氣。」
在被小心翼翼地觸診的時候特雷爾科夫斯基沒有鬆開牙齒。醫生試圖讓他說話:
「您疼嗎?您聽得到我說話嗎?您哪裡疼?您說不了話?」
這又是何必?他樂得在別人問他話時閉口不答。而且他完全沒了活氣,一點力氣都使不出。
他只是意興闌珊地等著接下來的事。這些全跟他沒關係。他想要看看那輛撞了他的車。他口中發出一聲呻吟。他認出了坐在方向盤前一動不動的那個男人。是一個鄰居。
「他覺得疼。」
「聽聽他呻吟得多慘。」
「應該把他轉移到什麼地方去。」
「邊上有一家藥店。」
幾個人自告奮勇把特雷爾科夫斯基抬到藥店去。兩個警察和醫生一起領著這一行人。人們讓他躺在匆匆收拾乾淨的櫃檯上。
「您覺得疼嗎?」醫生又問。
他沒有回答。他實在太在意那個鄰居,這人也走進了店裡。他看見鄰居在跟一個警察交談,低聲討論著什麼。
「您運氣不錯。沒有骨折。連腳踝都沒有脫臼。您只是有幾處擦傷,過幾天就看不出了。會幫您治好的。但衝擊很猛。您回去別出門,好好靜養。」
他在藥劑師的協助下往特雷爾科夫斯基身上塗滿了紅藥水,貼滿了橡皮膏藥。
「當然了,您最好去拍個x光片。但這倒不急。如果您真的很疼,我們會聽見您叫的!最好是儘可能休息。您住在哪兒?」
特雷爾科夫斯基嚇壞了。該說什麼?鄰居接過了話頭。
「這位先生跟我住同一棟樓。我最起碼得把他送回家。」
特雷爾科夫斯基試圖站起來逃脫,但幾隻手把他按住動彈不得。他徒勞地掙扎著。
「不,」他哀求道,「不,我不想跟他回去!」
那男人笑了,彷彿看著一個任性的孩子。
「好吧,好吧,我對不起您,我承認。我理所當然要想辦法補償一下。我把您送回去,然後我們再商量賠償的事。」
他轉向剛才和他交談的警察。
「您不再需要我了吧,警察先生?您記下我的名字和地址了?」
「您可以走了,先生。我們會召見您的。您照管這位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