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間房間天花板的某個裂縫中透進一些褐色液體。液珠一顆一顆間隔不等地砸進已經落下的那一攤。月光將它們照映得如同寶石,像是深色的紅寶石。特雷爾科夫斯基劃亮了一根火柴。是的,那液體有些發紅。是血?
他用一根手指蘸了些,又用大拇指捻開試了試濃稠度。可惜這個舉動並沒有給他更多資訊。他只好不情不願地嘗一嘗。味道平淡無奇,沒什麼特別。
他想起前幾天下過雨。也許是雨水透過了屋頂……但這個解釋經不起細究。其實屋頂和他的天花板之間隔著好幾層樓。也許是管道裂開了?是的,也許是這樣……
但如果這是剛才那個在劊子手馬背上的囚徒的血呢?如果那個囚徒正在樓上被割喉,用來告訴特雷爾科夫斯基他的下場,而這就是他的血呢?
液體還在滴落,聚成的那一攤越來越大。啵!啵!小小的漣漪在乾燥的地板上擴散,像是漲潮的節奏。他們是不是想要淹沒屋子,讓特雷爾科夫斯基在這裡溺死,在鮮血中溺死!
現在這應和著褐色液體滴落之聲的聲響又是什麼?他轉向盥洗盆。水龍頭一定是鬆開了,因為現在從那裡也滴下了水滴!他想再將龍頭旋緊一圈,卻辦不到。橡皮圈一定是老化了。
兩邊的滲漏一唱一和,營造出兩種液體正在對話的幻覺。
鬧鐘走時的聲音變得出奇地響。特雷爾科夫斯基這時發現兩種液體滴下的聲音,一個和著「嘀」,一個和著「嗒」。他本可以撥停鬧鐘,但他猜那樣做是沒用的。鬧鐘裡並沒有安裝關閉用的操縱桿。
有人在敲門。鄰居捲土重來了。他快速地檢查了一下他的堡壘的狀況。它們看著很不錯,不過,在櫃子和牆之間卻還留下了一點空隙,比如一個小孩或是一隻猴子就可以通過那裡從視窗進來。這讓他覺得不安。
而正在他注視著這個空隙的時候,他驚恐地看見一隻棕色長毛的小手抓在窗框下方,就在一扇玻璃窗被打碎的地方!
他抓過一把刀對著那隻手一陣猛砍亂剁。沒有血。那隻手最後鬆開並消失了。他等著玻璃棚上傳來墜落聲,但只聽到一聲譏笑。
他馬上明白過來樓下的鄰居很可能是用一根長棍頂著手套來嚇他。
鄰居們使出這手套計也許是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因為他們只等他來就能開始行動了。他很快就確定,他們演這場戲的目的,是要讓他失去理智。
院子裡擺滿了箱子。這些箱子佈置得像明信片上紐約的摩天大樓一樣。每個箱子上都蹲著一個鄰居。他們有的正面示人,有的是側面,有的則是背面。有時候,他們慢慢地轉動身子改變姿勢。突然,有個老女人站了起來,特雷爾科夫斯基認出是那個想讓他籤請願書的迪奧斯太太。她穿著一條紫色的連衣裙,領口非常低,露出一大片乾癟的胸脯。她雙臂指天,笨重地跳起舞,從一個箱子跳到另一個箱子上。每次換箱子的時候,她就大喊一聲。「喲!」她尖叫著,並換個箱子。「喲!」她又換了個箱子。
就這樣一直持續到最高的箱子上那個禿頭的鄰居也站起來,並搖響了一隻笨重的、聲音低沉的鈴鐺。這時,鄰居們急匆匆地走下各自的臺座,帶著它們離開了。那個剛才見過的小男孩出現在空蕩蕩的院子裡。他肩上扛著一根長棍,頂頭掛著一隻籠子,裡面有隻鳥。在他身後,一個穿著寬大的紅色無袖長裙的女人一路小跑,俯身對著籠子。她滑稽地模仿著這隻鳥、嚇唬它捉弄它。小男孩頭也不回地走過了整個院子。
在他們之後還有塗抹成粉紅色的孕婦們、把另一些老頭當馬騎著的老頭們、淫蕩的小女孩們以及一群壯如小牛的狗。
特雷爾科夫斯基像抓住一根絲絃一樣緊緊抓著自己的理智。他默誦著乘法口訣表和拉封丹寓言。他的手上做著複雜的動作,表現著良好的協調性和反應能力。他甚至高聲總結起十九世紀初整個歐洲的政治形勢。
天終於亮了。巫術也隨之停止。
過後,特雷爾科夫斯基洗去了臉上化妝的痕跡,換下女性衣物穿上他自己的,然後挪開了大衣櫥。他不要命似的奔進樓梯,絲毫不顧周圍狀況就衝了下去。一隻手想要拖住他,但是他跑得太快了,那隻手只好鬆開,他跑過看門人的屋子前,又更快地跑上了街。
一輛公交車正停在紅燈前。在它啟動的瞬間,他跳上了車尾的平臺。
他放棄了他的租約,放棄了在轉手費上花光的儲蓄。
從這時起,他唯一獲救的機會,就是逃跑。
巴比妥類是普遍性中樞抑制藥,能起到催眠、麻醉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