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反抗

自從特雷爾科夫斯基獲知了那個要置他於死地的陰謀,他就儘可能裝作已經被改變了的樣子,既痛苦又樂此不疲。既然人們想要強迫他改變,那他就將一己之力展現給他們看。他要在他們的地盤上打敗他們。他用他的殘忍來回應他們的殘忍。

商店裡滿是灰塵和髒衣物的氣味。那裡的老女人對特雷爾科夫斯基的形象並沒有表現出驚訝。她應該是習慣了。他在她推薦的假髮裡慢慢地挑選著。價錢比他想象的要貴。儘管如此,他還是選了一頂最貴的。他試戴的時候,髮絲把他包裹起來,有如裘皮。很舒服。他戴著假髮走出了小店。頭髮像旗幟一樣輕輕拍打著他的臉。和他預料的相反,經過的路人並沒有轉身看他。他沒有在他們眼裡找到敵意。不,他們漠不關心。其實他們又有什麼理由採取別的態度呢?他憑什麼阻礙他們生活?阻礙他們按自己的習慣舉手投足?他這樣奇裝異服便能少妨礙他們一點,因為他不再是一個完整的公民。他放棄了話語權。他的意見不再重要。他頭上的並不是一面旗幟,而是一個罩子。一個懷著羞恥心將他可恥的存在遮蓋起來的罩子。那好,既然事情是這樣,他就乾脆好事做到底,把全身都用繃帶裹起來,好讓他們再也看不見他這條瘡疤。

他買了連衣裙、內衣、絲襪和一雙高跟鞋。他趕快回到公寓去裝扮起來。

「再快點,」他不斷對自己說,「讓他們看到因為他們的錯我都變成了什麼樣。讓他們驚恐羞愧。讓他們再也不敢面對我。」

他幾乎在樓梯上跑了起來。關上門的時候他無法剋制地放聲大笑。但他的聲音太低沉。他用假聲說話玩。他一開始低聲說著些好笑的話,然後大聲說起來。

「可不是嗎,親愛的,她可不像她說的那麼年輕,她和我是同齡的。我想我是懷孕了。」

他忽然覺得使用女性的修飾詞是一種非凡的性感權利。他念道:

「懷孕……懷孕……」

然後他試了些別的。

「高興……不高興……好看……存在……幸福……」

他取下鏡子以便更好地看著自己逐步改變。他脫光了衣服。他現在赤身裸體,除了頭上還戴著的假髮。他一把拿過剃鬚刀和剃鬚沫,有條不紊地剃光了雙腿,從大腿直到腳踝。他把吊襪帶在腰間束緊,然後穿上絲襪,用吊襪帶上的橡膠裝置夾好,絲襪緊繃而光滑。鏡子裡映出了他的大腿以及中間掛著的陽具。這讓他覺得尷尬。他把它夾在大腿中間藏起來。幾乎達到了完美的幻覺,可惜他必須緊緊夾著大腿,走動時只能邁出很小的步子。不過他得以穿上了蕾絲做的透明小內褲,穿上的感覺比起他平時穿的男式襯褲簡直舒服極了。然後,他戴上塞了假乳房的胸罩,然後是襯裙,再是連衣裙。最後是高跟鞋。

鏡子裡出現了一個女人的形象。特雷爾科夫斯基讚歎不已。要創造一個女人並沒有那麼難!他扭著胯滿屋子走。他從肩頭看自己背後,這個角度更讓人難以區分。他模仿起他以前看到過的雜耍藝人的一個節目。他雙臂在身前交叉,手叉著自己的腰,這樣從他背後看起來就像是擁抱在一起的一對兒。這景象本已無比真切,而男扮女裝則令它更上一層樓。是他的手,他自己的手在撫摸這陌生的女人。他用左手撩起裙子。右手從領口伸進去解開胸罩。他像是真的抱著一個女人一般興奮起來。漸漸地,他脫下了自己的衣服。他只穿著絲襪和吊襪帶上了床……

一陣劇烈的疼痛把他驚醒。他想要大喊,但喊聲變成了血泡。血,到處都是血。床褥上浸滿了口水和血液。他感到嘴裡有一種難以忍受的刺痛。他不敢用舌頭探尋疼痛的來源。他勇敢地走向鏡子。

當然了!他早該知道的。他嘴裡有個洞:一枚上門牙不見了!

喉頭髮出一陣嗚咽,很快就讓他作嘔。他腦中一片空白地嘔吐,一片空白地在公寓裡邊走邊哭。他恐懼不堪。恐懼變得過於龐大,從瓶頸中一湧而出。

是誰?

他們是好幾個人一起來的嗎,也許一個人坐在他胸口,同時其他人在他的嘴裡亂翻?或者他們是派出一個劊子手獨自完成任務?那顆牙齒,現在又在哪裡?

他在床褥和血汙中尋找,沒有找到。然後,不用再找了。他知道門牙在哪裡。他是如此確信,甚至都沒有立即去確認。他先是好好地漱了口。漱完口以後,他才挪開衣櫥,從洞裡拿出兩顆門牙,兩顆上都沾著血。它們在他的手心裡滾動,他徒然無功地久久細看這兩顆牙,還是無法分辨出哪顆是他自己的。他不由自主地以手撫頸,留下了紅色的印子。

什麼時候他會被人從視窗推下去?他之前那樣做是危險的。他直到現在才完全明白,他變化得越是快,行刑的時間也越是來得快。不該順從鄰居們的意思,而是應該盡全力阻止。

他是多麼傻!他讓他們以為變化已經成功了;而輕信的他們也就這麼相信了。他應該反過來讓他們看到離成功還很遠,他們還要下很多功夫。把特雷爾科夫斯基變成西蒙娜·舒勒沒有這麼簡單!他要證明給他們看。

這次他穿上男裝,快步下了樓梯。是偶然嗎?齊先生在他經過的時候開了門。他嚴肅地看著他,一點客氣的意思都沒有。

「告訴我,特雷爾科夫斯基先生,您還記不記得我關於公寓的囑咐?」

特雷爾科夫斯基強忍著沒有當面對他嚴加譴責。他只是友好地問:

「我肯定還記得,齊先生,請問是關於什麼事的?」

「您還記得關於動物,狗、貓或是其他種類,我是怎麼說的嗎?」

「當然了,齊先生。」

「那關於樂器呢?」

「自然了,齊先生。」

「那為什麼您把女人帶回家?」

「可我沒有帶任何女人回家,齊先生。」

「胡說,我知道我在說什麼。剛才我經過您的門前時,清清楚楚聽到您跟女人在講話。怎麼樣?」

特雷爾科夫斯基非常驚訝。陰謀的目的難道只是把他趕出去?不,這不可能,真是這樣就太容易了。那麼齊先生想要做什麼?

「聽我說,齊先生,我家裡沒有任何女人,您聽錯了,肯定只是我在唱歌。」

「這也好不到哪兒去。但我清清楚楚聽到了女人的聲音。」

特雷爾科夫斯基忍著不罵他。這對他來說並不太難,他已經習慣了。

「人都有弄錯的時候,齊先生。我絕不會允許我自己帶女人回家。我覺得您應該是和其他人搞錯了,要麼是在樓梯裡,要麼是在其他公寓裡。這種老房子的隔音條件經常會耍這種把戲!」

特雷爾科夫斯基走下樓梯,為自己的巧妙回答而得意。他讓他啞口無言了,這房東!他也許會去告訴其他人這個受害者還沒到火候。特雷爾科夫斯基成功地拖延了一點時間。

他去了對面的咖啡館。侍者向他點頭致意,沒有問他任何問題就給他端來了一杯巧克力和兩片黃油麵包。特雷爾科夫斯基由著他,直到最後一刻才提出異議。然後他說他只想要一杯咖啡。侍者驚愕地看著他。他做了個表示反對的動作。

「可是……您不想要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