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生病

他病倒了。連續幾天,他都覺得不舒服。他脊背發冷,牙齒咯咯作響,前額滾燙,覆著一層冷汗。一開始他不想被人發現,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在辦公室,他兩手捂著頭好讓它不再嗡嗡作響。只要爬一點點樓梯,他就會陷入糟糕的狀態。不,他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他病了,他壞了。

有個不知名的髒東西侵入了他的機體,讓他的生存受到威脅。是什麼?一根羽毛阻礙了兩個齒輪的咬合?傳動系統失調?或者是細菌?

他去附近看醫生,醫生沒有告訴他故障的原因。他僅僅給他開了預防用的小劑量抗生素,以及一些黃色的糖衣小藥丸,每天吃兩顆。他還建議他多吃酸奶。這聽上去像是開玩笑。

「可是,這的確是必要的;我向您保證,多吃酸奶,您能重建腸道菌群。過一個星期再來找我。」

特雷爾科夫斯基回家前先去了藥店。他出來時口袋裡裝著幾個小紙盒,這讓他已經隱約感到了安慰。

一到家,他就開啟盒子拿出說明書。他有條不紊地讀著。給他開的藥的確有些非凡的品質。但第二天晚上他並沒有好起來。模糊的樂觀被陰鬱的絕望代替了。他現在明白藥並不是萬靈的,而那些小小的說明書只是些廣告宣傳冊。說真的,他其實早就知道了,但只要沒什麼能證明事情是相反的,他就沒法不讓自己遵守規則。

他上了床。他很熱,但覺得還不夠暖和。一直拉到鼻子上的被單在嘴的地方被口水弄溼了。他沒有力氣合上眼皮。他要麼睜著眼,卻不看任何具象的東西,要麼覺得癢的時候就在眼睛上拉下皮膚的鐵幕,於是當他往窗戶看去時,那一片黑暗變得偏紫紅。

他在被褥下蜷曲著身體。他從未如此強烈地感知到自身。他熟悉它的尺寸,他曾經花了那麼多時間觀察和重繪自己的身體,以至於現在他覺得自己像是找到了一個朋友,另一個倒霉鬼。他儘量把自己縮緊,不讓虛弱抓住把柄。小腿肚貼著大腿,膝蓋幾乎抵到頭,手肘緊貼身體。

他一心想要避免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而頭以一定姿勢擱在枕頭上時他就能聽到。他來回翻轉了十次才終於找到一個完全聽不見的好姿勢。因為他無法忍受聽到這種證明他生命脆弱的聲音。他經常尋思每個人一生心跳的次數是否是限定的。儘管他作了各種嘗試,還是能聽見胸膛裡心臟跳動的聲音,於是他乾脆躲進了被子裡。他把頭縮排被子,睜大眼睛看著自己被陰影覆蓋的身軀。這樣看的時候,他彷彿變得高大威猛。野獸般刺鼻而誘人的氣味讓他入迷,他感到了一種奇異的撫慰。他需要自己的氣味來確認自己的存在。他擠出一個屁好讓這種氣味更強烈,更難以忍受。他在被子裡儘可能待得久些,幾乎要窒息了,但當他回到自由的空氣裡時,他變得更加強大。他不再那麼害怕這場病的結局,一種新的平靜代替了焦慮。

晚上,他的狀況變得更糟。他醒的時候被褥浸滿了汗。他牙床顫抖。高燒讓他頭腦遲鈍,甚至感覺不到害怕。他裹著一條被子去給自己燒水,那個小電熱灶還是前房客留下的。水燒開了以後他簡單地給自己泡了茶,用的濾網上還留著許多很久以前泡過又變乾的茶葉。茶水伴著兩片阿司匹林下肚,讓他感覺好了一些。

他再次睡下,然而當他關上開關、黑暗重新降臨的時候,他忽然感覺他所在的房間像是變小了,幾乎縮小到剛好能裝下他身體的尺寸。他無法呼吸。再開燈,房間又一下子回到了平時的大小。他鬆了口氣,大口喘息著來恢復呼吸。

「太蠢了。」他嘀咕起來。

他關上燈。房間就像是拉緊的橡皮筋被鬆開了一頭,壓向特雷爾科夫斯基。它就像個棺材一樣包圍他,擠著他的胸膛,箍著他的頭,掐著他的脖子。

他已經窒息了。幸好在最後一刻,他的手指摸到了開關。解脫來得和第一次一樣突然。

他決定開著燈睡覺。

但這並不容易!現在屋子不再變大變小。不,輪到它的密度變化了。

更確切地說,是傢俱之間的空間密度。

就好像是水灌滿後又結成了冰。物品之間的空間突然就變得像冰山一樣伸手可觸。而他,特雷爾科夫斯基,則是這些物品之一。他又被囚禁了起來。不再是屋子的束縛,而是虛空的束縛。他試著挪動來打破幻象,卻動不了。

他就這麼被囚禁著過了一個多小時。他還是睡不著。

突然,這現象消失了,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魔咒被打破了。為了確認,他合上一隻眼睛。是的,他能動了。

但他的動作引發了新的事件。

他合上了左眼,好吧,儘管視野變小卻什麼都沒有從他眼前消失!物品只是全部堆到了右邊。他難以置信地合上了右眼。物品又馬上全部堆到了左邊。這不可能!他以牆紙上的一個印子作為參照物眨巴起眼睛。但頭保持不動的時候他會忘記參照物,而當他記住了參照物第一次的位置時又想不起第二次的位置。他堅持試了一次卻是無用功。輪流眨左右眼引起了一陣劇烈頭痛。疼痛榨乾了他的大腦。他合上眼,房間裡的景象沒有消失。他看得清清楚楚,彷彿他的眼皮是玻璃做的一樣。

這個噩夢般的夜晚終於到了盡頭。

睡夢纏住了他,直到傍晚才撤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