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鄰居

「好好地?」男人提高音調怒道,「我就住在您樓上,你們說些什麼我都聽得清清楚楚。你們拖動椅子,穿著鞋邊走邊發出噪音。這讓人受不了。你們是不是還要繼續很久?」

男人越說越響,幾乎已經在喊了。特雷爾科夫斯基想告訴他現在是他把大家吵醒了。但這也許就是他希望的:把整棟樓的注意力都吸引到特雷爾科夫斯基的過錯上來。

一個老女人出現了,她怕冷似的裹著浴袍,靠在通向五樓的樓梯扶手上。

「聽我說,先生,」特雷爾科夫斯基保證道,「對不起吵醒了您。我為此感到抱歉。現在開始我們會注意的……」

「凌晨一點把人吵醒算什麼事?無法無天!」

「我會注意的,」特雷爾科夫斯基稍響一些地重複道,「但反過來您……」

「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你們這裡鬧翻天了!你們不把別人放在眼裡?你們倒是消遣消遣挺開心,可明天還有人要上班呢!」

「明天是星期天,再說我招待朋友是挺正常的事,又正好是星期六晚上。」

「不,先生,就算是星期六晚上也不該吵鬧成這樣……」

「我會注意的。」特雷爾科夫斯基嗓音尖銳地說,然後關上了門。

他還能聽見對方在連聲抱怨,然後他也許看見了老女人並和她說起了話,因為有一個女性的聲音回應了他。不過兩三分鐘後,一切都回歸了寂靜。

特雷爾科夫斯基手撫胸口,心跳得飛快。冷汗濡溼了他的額頭。

剛才不作聲的朋友們又開始交談。他們說著自己對這種鄰居的看法。他們說起了自己的朋友曾遭受的類似經歷,以及他們如何應對。漸漸地,他們探討起對付這些討厭鬼行之有效的方法。然後他們從現實的方法,過渡到了假想的方法,後者比前者更刺激。談到了在天花板上挖洞,往樓上的屋子裡塞一堆毒蜘蛛或是血統優良的蠍子。所有人都放聲大笑。

特雷爾科夫斯基飽受煎熬。每次他們聲音響一些,他就說:「噓!」他態度如此堅決以至於其他人都嘲笑他,然後越說越響,故意惹他生氣。他此時如此厭煩他們,甚至覺得不必再尊重他們了。

他去另一間房拿來了所有大衣,發還給來客並把他們都推到樓道里。作為報復,他們下樓時吵吵鬧鬧,大聲嘲笑著他的擔憂。他真想朝他們的頭上潑滾油。他回到家鎖上了門。轉身時,他的肘部撞倒了桌上的一個空瓶。瓶子在地板上砸碎髮出一聲巨響。馬上就有了反應。有人猛敲著地板。是房東!

特雷爾科夫斯基感到羞愧。發自內心的羞愧讓他從頭到腳變得通紅。他對自己的所有舉動都感到羞愧。他是個可恨的人。他因玩樂而弄出無法忍受的噪音把全樓人都吵醒了!他是不是對別人毫無尊重?他是不是無法融入社會生活?他想哭。有什麼可以為自己辯護的?再說,又怎麼對天花板上的叩擊聲申辯?比如說:「我誠然有罪,但有可以減輕罪行的情節。」

他沒有勇氣收拾屋子。他太能想見鄰居們支著耳朵等著一旦有那麼一點藉口就來敲門。他在原地脫下鞋,踮著腳去關燈,然後在一片黑暗中回來,留神不撞上傢俱,一直走到床邊。

明天要面對鄰居們。他有這勇氣嗎?只是想到這個就讓他覺得氣餒。如果房東批評他的話要怎麼回答呢?

憤怒讓他喘不過氣。在他的公寓組織晚會是多麼愚蠢,他現在認識到了這一點。這是個失去公寓的好方法,是的。他未能娛樂,卻花了錢,最妙的是,還損及自己的未來。他成了全樓的公敵。多美妙的開頭!

他最後還是睡著了。

因為害怕碰到不滿的鄰居,他星期天整個上午都把自己關在家裡。此外,他也的確沒什麼勁頭。頭髮讓他疼痛。他每次用眼都覺得眼睛要從眼眶裡滾落出來。

公寓散發著一種頹廢的荒涼氣息。它恬不知恥地展露著晚會的內幕。就像退潮後的沙灘上,船隻的殘骸留在海浪帶著它們經過的地方:空酒瓶,碟子裡菸灰混著醬料,其中有一隻碟子碎了,香腸火腿一塊塊掉在地上,被不長眼的鞋底踩過,浸著紅酒的菸蒂。

特雷爾科夫斯基儘可能地收拾,但最後他的垃圾桶被塞得滿滿當當。他不能在夜晚降臨前下樓倒垃圾;在此之前,他都要像品味自責一樣呼吸這些垃圾留念品發出的令人作嘔的淡淡氣味。

他覺得忍不下去。和鄰居對峙還比這要好些。他邊下樓梯邊吹著口哨。看到他這高興的樣子誰還敢責備他?沒有人,絕對的。不幸的是,他到三樓的時候齊先生正開門要出去。特雷爾科夫斯基不能退回去了。

「你好,齊先生,」他立即先發制人地說,「天氣真好!」然後,他用一種說悄悄話的口吻說:「我對昨晚的事感到抱歉,齊先生,我向您保證這樣的事情絕對不會再發生了。」

「那敢情好。我和我太太都被吵醒了,我們一夜都沒再睡著。另外,您所有的鄰居都在抱怨。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在慶祝……我搬家……我找到這麼好的公寓的絕好運氣,我和幾個朋友以為可以不打攪其他人的,怎麼說呢……慶祝喬遷。是的,就是這樣,我們想稍微慶祝一下喬遷。然後,您知道怎麼回事,就算意願再好,就算儘量尊重周圍人的睡眠,我們還是興奮了起來,慶祝了起來。然後嗓門就變大了點,我們說話說得稍微響了些……不過我很抱歉,非常抱歉,我再次向您保證這不會再發生了。」

房東直盯著特雷爾科夫斯基的雙眼。

「還好您跟我這麼說了,特雷爾科夫斯基先生,否則的話,不瞞您說,我就準備採取措施了。是的,措施。我不能允許搬進這棟樓的房客散播混亂和動盪,不行,我不能允許。所以,這次就算了,但一次就夠了。別再這樣了。眼下公寓那麼難找就應該努力保住自己的房子,不是嗎?那就小心點!」

往後幾天,特雷爾科夫斯基注意不做任何讓人不滿的事。廣播總是調到最小音量,一到晚上十點,他就上床看書。從這以後他下樓梯時昂首挺胸,他是一個夠格的房客了,至少差不多是了。因為他總是覺得,無論怎樣,人們還是因令人不快的晚會事件無法原諒他。

儘管非常難得,他還是會在樓梯裡遇到其他人。他自然無法得知對方真的是鄰居還是鄰居的父母或是來訪的友人,或者只是挨家挨戶推銷的商品代理人。但為了不顯得莽撞無禮,他選擇向所有人問好。戴著帽子的時候,他會摘掉帽子略欠一欠身視情況說:「先生您好」或是「女士您好」。不戴帽子的時候,他還是會做出摘帽的動作。他總是把扶手讓給碰到的人,一看到對方就讓得儘可能遠,帶著燦爛的微笑說:「請,先生(女士)。」

同樣的,他也從不忘記跟看門人打招呼,不過,她總是習慣直直看著他,卻從不表露出任何認識他的跡象。她就這樣好奇地看著這房客的臉,好像每次看到他出現都令她驚訝。但除去樓梯裡的簡短相遇,特雷爾科夫斯基和鄰居沒有任何接觸。他甚至沒機會再看到那個臉色蒼白穿著便袍來吵架的高個男人。有一次,他去廁所的時候,轉了把手卻打不開門,裡面有個聲音說:「有人!」他好像認出了蒼白的高個男人的聲音,但為了不讓他出來的時候覺得尷尬,也為了讓他不用去注意衛生紙發出的噪音,他沒有停在那裡等待,所以他也始終沒法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