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入住

特雷爾科夫斯基從公用電話亭打電話到醫院詢問前房客的身體情況。對方傳達了她的死訊。

這突如其來的結局深深觸動了他。彷彿他失去了一個至親之人。他突然為了沒有更早認識西蒙娜·舒勒而感到一種無法描述的遺憾。他們本可以一起去電影院,去餐館,度過一些她從來沒有過的幸福時光。當他想到她的時候,特雷爾科夫斯基想到的不是她在醫院的樣子,而是將她描繪成一個年紀很小的女孩,正為無足輕重的過錯而哭泣。他希望自己能在這時候到場,就是為了告訴她,這只是很小的過錯,告訴她不該哭泣,要幸福。因為,他會解釋說,你的生命並不長,你還來不及好好生活,就會在某個晚上死在醫院的病房裡。

「我要去參加葬禮。這是最起碼的。我也許會在那裡看到斯黛拉……」

其實他離開她的時候沒有留下她的地址。電影散場後,他們相對無言。兩人相識的時機讓他們隱隱自責。特雷爾科夫斯基當時就只急著做一件事:逃跑。他們漫不經心地道別以後便分開了。

如今,孤獨讓他後悔錯失了這次機會。也許她也在這麼想?

並沒有舉行葬禮。遺體將轉移到圖爾並在那裡火化。在梅尼蒙當教堂有一場宗教儀式。特雷爾科夫斯基決定前去參加。

他走進教堂的時候儀式已經開始了。他在看見的第一把椅子上輕手輕腳地坐下,觀察起出席的人。來的人並不多。他從後頸認出了坐在第一排的斯黛拉,但她沒有轉身。他只好自己打發時間。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信教的人,更稱不上是天主教徒。不過,他尊重別人的信仰。他小心地模仿著他們,在恰當的時機跪下,在要站起來的時候也照做。然而周遭氣氛的悲涼將他逐漸滲透。一連串陰鬱的想法向他襲來。死亡就在這裡,比起其他任何事物,他能更鮮明地感知到它。

特雷爾科夫斯基不習慣思及死亡。死亡對他來說並非無關緊要,遠遠不是這樣,恰恰出於這個原因他總是迴避這個話題。一旦他感到自己的思維向這個危險的話題偏移,他便想出各種藉口遁逃,且這些藉口隨著時光流逝愈發無懈可擊。於是,在這些緊要關頭,他哼哼起那些從廣播裡聽來的、容易留在腦子裡的老調,便能築起一道有效的思維堤壩。或者,他把自己掐到出血,甚至拿色情當避難所。他回想起在街上看到的某個正在重新給絲襪上吊帶的女人,或是某個商婦低領裡若隱若現的胸脯,又或是很久以前瞥見的春光。這些是誘餌。一旦他的思維咬了鉤,想象的力量就無窮無盡了。它下能撩裙,上能撕衣,將記憶整個重塑。漸漸地,在痴醉的女人、被揉搓的肌膚面前,死亡的影像逐漸蒼白、逐漸暗淡,直到消失,如同被第一道晨光照射的吸血鬼。

然而這一次,情況卻有所不同。在最強烈的那一秒,特雷爾科夫斯基真真切切地感到自己正在深淵之上活動。他一陣暈眩。然後可怕的細節開始出現:被釘上的棺材,重重落在板壁上的泥土,屍體緩慢的分解過程。

他試著自控,但完全失敗了。他必須抓撓自己來確認蠕蟲並不存在,至少現在還不存在。一開始他留心不引人注意,後來發狂地抓起來。他覺得成千上萬可憎的蟲子在齧咬他,在他的體內吮吸。他再一次哼唱:「……你性格有點糟糕,這有什麼不好……」但沒起作用。

作為最後的手段,他開始想象死亡本身。將死亡象徵化,這樣就能避開它、逃離它。特雷爾科夫斯基開始這樣去想,最後找到了滿意的化身。這就是他想象出來的:

死亡,就是大地。從它身上冒出生命的苞芽,想要不辭而別。它們對準了天空。死亡放任它們,因為它喜歡吞食生命。它只是看管著畜群,等到牲口長得剛剛好,它就像吃甜點一樣大快朵頤。它會慢慢地消化這些回到它肚子裡的食物,像一隻大母貓那樣幸福而滿足。

特雷爾科夫斯基振作起來。他忽然無法繼續忍受這可笑而漫長的儀式。而且天很冷,他凍得渾身冰涼。

「斯黛拉的事就算了,我走了。」

他小心地站起來不發出聲音。走到門前,他扭動把手,門卻沒反應。他一陣恐慌。不管他怎麼搖晃門把,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現在他也不敢回到座位上去了,甚至連轉身都不敢,因為這樣就會迎向正投射在他脊背上的反感的目光。他用力晃動起門,絲毫不明白哪來的阻力,他滿心絕望。很久以後他才發現大門上開著一扇小門,就在右邊過去一點的地方。這扇門毫不費力就開啟了,他一躍而出。

到了外面,他有一種從噩夢中清醒的感覺。

「齊先生也許能答覆我了。」

他大步流星來到房東家。

相比教堂裡墓穴般的冰冷,周圍空氣已算溫暖。特雷爾科夫斯基獨自發笑,因為他突然覺得無比幸福。「不管怎麼說,我還沒死,而且到時候,科學一定會發展到能讓我活上兩百歲的程度!」

他有些脹氣。他像個孩子一樣每走一步放個屁取樂。他用眼角餘光觀察著走在他後面的人。但一個穿著考究的壯年男子皺著眉嚴厲地看著他,讓他羞愧得紅了臉,打消了繼續這愚蠢遊戲的念頭。

來給他開門的是齊先生本人。

「啊,是您來了!」

「您好齊先生,看來您還記得我。」

「是啊,是啊。您是為房子的事來的吧?您看上這屋子了,但還是不想付全價,對吧?您覺得我會讓步?」

「您不需要讓步,齊先生,您會拿到您的四十萬現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