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弗雷德里克·劉易斯·艾倫
1948年5月7日
親愛的艾倫先生:
感謝你的溢美之詞,也感謝你引薦了埃裡克·本特利。是我自己怯場了,不敢嘗試。因為這種東西有可能會成為老套的互相吹捧,人們很快就厭煩了。
誠然,我也覺得本特利的戲劇綜述實為高山仰止之作。我說這話(雖然我很有把握)可能會招來不滿:本特利大概是美國最好的戲劇評論家,而且可能是除瑪麗·麥卡錫之外美國唯一的戲劇評論家。剩下那些人只不過還算是會舞文弄墨,而主題碰巧又是戲劇罷了。他們熱衷的無非是耍耍嘴皮子,藉此打造個人品牌,從中牟利。他們寫的東西俏皮,還能讀得下去,有時候也透著一股機靈勁兒。但是至於什麼是戲劇藝術,而所評劇本又和這門藝術有什麼關係,他們可說不上來。
對於一名評論家來說,只想著把話說對是不夠的,因為他們有時候也可能犯錯。只會說出各種各樣的原因也是不夠的。他所要創造的,必須是一個合情合理的世界,讀者就算蒙著眼睛進去,也能摸索著找到篝火旁邊的那把椅子,而絕不會冷不丁碰到個拖把,擦傷了小腿。措辭再犀利、遣詞再刁鑽、腔調再矯揉——逗人一樂而已,卻毫無裨益。他們既沒有真知灼見,也揭示不出時代特性。而偉大的評論家,儘管少得可憐,卻築成了真理的家園。
在對《送冰人來了》的評述中,筆力漸頹的過氣評論家喬治·吉恩·內森是這麼寫的:「這部令人翹首以盼的作品一經面世,就使我們的劇院戲劇性地重現了生機。它讓絕大部分……在奧尼爾銷聲匿跡的12年間由他人寫出的劇本看起來多少有些像溼噠噠的爛紙巾。」多好玩兒啊,又很輕鬆。可就這麼短短兩句話,便一舉揭示了他整個職業生涯的華而不實。奧尼爾胡言亂語也就罷了,可一個評論家也跟著發瘋,簡直太上不了檯面了。說他失心瘋,那是客氣的。更準確地說來,他只不過向大家揭示了本來只在私底下為人所知的真相:喬治·吉恩·內森在評論界的聲譽並不是建立在他對自己言論的理解上的,因為顯而易見的是,他現在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許以前也並不明白。他能在評論界聲名鵲起,純粹因為會在遣詞造句方面抖機靈。
《送冰人來了》一劇,其實是一塊試金石。如果你被它愚弄了,你就是個一看別人裝腔作勢就乖乖上當的十三點。整齣戲不過如此,超級簡單,一塌糊塗,讓人一頭霧水。內森寫的東西,我也許一行也不該再看了。言之無物。也許以前也是一樣。
近年來還有一部試金石式的作品,就是《慾望號街車》。本特利狠批了它一通,麥卡錫也是。這只不過是攝影臺本寫得好一點的又一個奧尼爾罷了。無它。藝術水準為零。但在適應當下毫無藝術性可言的現實情況方面,倒是可以打a或a+的高分。如果有個腦子靈光的傢伙把它搬上銀幕,估計不會賠錢。
對紐約的評論家太過嚴苛也是不對的,除非同時承認他們為生活環境所迫,只能用引人入勝的筆法寫些幾乎不值一寫的東西。這就引導或是迫使他們養成了一套故作精妙或深奧的技巧。一旦需要,他們就能施展這套技巧,把微不足道的東西寫得事關重大。這是所有成功的廣告文案寫作的基礎。在一個並不重視「何為正確」或「為何正確」的世界裡,是寫不出評論的。然而劇本評論專欄——不管評論的是什麼破劇本——哪怕說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表面上的問題,卻並不以此降低戲劇評論本身的重要性。這些人評論的並不是劇本,而是自己的精神世界。否則還有什麼能讓他們繼續這套把戲呢?優秀的評論作品是以對主題的理解和評估來衡量的,而拙劣之作的衡量標準只是看它能否維持評論家的職業聲望。
我覺得德沃託那篇關於美國紈絝子弟飲酒習慣的文章著實精彩。曲徑通幽,卻又引人入勝。他揭示了一個可怕的事實,那就是當一個文明行將朽壞的時候,總能從一般意義上體面人家的生活和家庭的外圍看出蛛絲馬跡。當它們開始衰變為對邪惡的崇拜時,大概就病入膏肓了。或者註定如此,但這個國家除外。
奧登的文章讓我有些摸不著頭腦。他那篇關於偵探小說的文章採用了清晰、冷靜的經典寫作方式,非常出色。但是為什麼非要扯上我呢?我只不過是個將幾篇通俗小說七拼八湊出了本書的傢伙,怎麼會關心偵探小說這種文體形式?我只不過想找一個藉口為戲劇對白做些嘗試罷了。設計情節和情境無非是為了配合對白,但其實這兩點我打心眼兒裡沒一個在乎。我真正在乎的東西,埃羅爾·弗林將其稱為「樂音」,也就是他要說的臺詞。馬洛的故事我才寫了一半,剛尋摸出一點兒樂子(卡殼的時候除外),突然就冒出來這個叫奧登的傢伙,跟我說,其實對犯罪環境的認真研究才是我寫作的興趣之所在。所以現在我看著自己寫下的字,跟自己說:「你可記住了啊,老傢伙,你寫的可都是對犯罪環境的認真研究。」可我是個認真的人嗎?才不是。我寫的是犯罪環境嗎?也沒有,只不過是些稀鬆平常的腐化墮落,無非從驚險故事的角度誇大了一點。這不是因為我對這種故事本身有多痴迷,只是因為我非常現實,熟知遊戲規則而已。
很久以前,我還在給通俗雜誌寫小說的時候,曾經在某個故事裡寫過這麼一句:「他下了車,穿過灑滿陽光的人行道,直到躲進入口處涼棚的陰影裡,才覺得臉上有了一抹清水般的涼意。」小說發表的時候,這句話被刪掉了,因為讀者欣賞不來這樣的東西:動作太磨嘰。可我偏要證明他們是錯的。在我看來,他們覺得自己除了動作什麼都不關心,但實際上——雖然他們不知道——他們關心的並不是動作。他們真正關心的,也正是我關心的,其實是通過對話和描述所營造出的情感。讓他們記憶深刻、魂不守舍的並不是諸如「一個人被殺了」,而是:他在行將斷氣的那一刻,想從打磨光潔的書桌上撿起一枚曲別針,但就是夠不著。他臉上用著勁兒,嘴巴半張,帶著一抹痛苦的微笑,似乎已經把死亡置之腦後,連死神來敲門都充耳不聞。那該死的小小曲別針吶,總是從指尖滑開。他想把它從桌子邊上推下來,再就勢接住。可他已經無能為力了。
致以我最友好的問候
弗雷德里克·劉易斯·艾倫(fredericklewisallen,1890-1954),《哈珀斯雜誌》(iharper’smagazine/i)編輯,知名美國史學家,對20世紀前半葉美國史尤其有研究。
埃裡克·本特利(ericbentley,1916-),生於英國的美國評論家、劇作家、歌手及翻譯家。
瑪麗·麥卡錫(marymccarthy,1912-1989),美國作家、評論家及政治活動家。
《送冰人來了》(itheicemancometh/i)由美國現代戲劇之父尤金·奧尼爾(eugeneo'neill)在1939年創作。
喬治·吉恩·內森(georgejeannathan,1882-1958),美國作家、編輯、戲劇評論家。
《慾望號街車》(iastreetcarnameddesire/i)為美國劇作家田納西·威廉姆斯寫於1947年的作品,獲1948年普利策戲劇獎。
伯納德·奧古斯丁·德沃託(bernardaugustinedevoto,1897-1955),美國曆史學家,作家,主要研究方向為美國西部歷史。
w.h.奧登(wystanhughauden,1907-1973)是公認的現代詩壇名家,1907年出生在英國,1946年成為美國公民。
埃羅爾·弗林(errolflynn,1909-1959)是出生在澳大利亞的美國演員。
作者「雷蒙德·錢德勒」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