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避免成為一名世故的作家」

致詹姆斯·桑德

加利福尼亞州拉由拉市濱海路6005號

1949年4月14日

親愛的桑德:

約翰·麥克唐納的《移動的靶子》我已讀完。小說以一種奇異的方式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事實上,我簡直可以用它作為跳板,引出一篇名為《如何避免成為一名世故的作家》的說教來。正如你所說,這是一篇「集錦」式的作品,情節素材也是東拼西湊來的。比如,開篇的設定多少借鑑了《長眠不醒》,只不過用癱瘓的母親取代了父親,寫的也是靠油田發財,同樣帶著腐壞的富豪階級氣息。那個律師朋友的反派形象則是直接從《瘦人》裡面提取的。我個人對此倒是比較開放,覺得這也無傷大雅,畢竟所有的作家都是從模仿開始的。而且如果你想把自己的作品套進大家喜聞樂見的模子裡,那麼自然要以那些已經贏得了一些注意力或取得了某些成就的作品為榜樣。

這本書之所以讓我震驚(我想如果不是因為我覺得作者的確有兩下子,也不會寫這麼一篇東西了),因為它給我留下的第一印象竟然是「反感至極」。全書透著一股孤高勁兒,讓人覺得作者既想用推理小說中原始的暴力征服讀者,又想擺明他本人頗有文化底蘊,且精於世故。寫車子不用「鏽跡斑斑」,而是「鏽瘡滿面」。廁所牆上的鬼畫符非要說成是「塗鴉作品」(意思就是:我們還懂義大利語哦!)。寫一個人溜鬚拍馬居然用「肛門部的親密接觸」(這是醫用拉丁語,咱們棒斃了吧!)來指代。還有「時間戰戰兢兢地過去,像壘起一座顫巍巍的撲克籌碼塔」之類。這個明喻其實用得不太成功,因為並不清楚打這個比方的意圖是什麼。

場景處理得很好,行文在某些方面也確實老到。作者的筆名和另一領域某位頗有建樹的小說作者的大名雷同,這一點也屬意料中事。但我感興趣的是,這種字裡行間、遣詞造句流露出的矯情,是否真能造就更好的小說?恐未見得。只有故事設計本身同樣極盡精巧世故之能事,才能和這樣的寫法相匹配,但那樣寫的話,這本書就連一千冊都賣不出去。當你寫「鏽跡斑斑」時(或是「鏽點斑斑」,我也可以勉勉強強接受「鏽疹」),簡明的視覺形象瞬乎間躍然紙上。但寫成「鏽瘡滿面」的時候,讀者的注意力一下子從被描述的物體本身猛地轉到了扭捏作態的作者身上。當然,這只是一個語言風格使用不當的小例子。我想有些作家遣詞造句過於矯揉造作也實屬被逼無奈,因為他們缺少天然的動物本能般的情感,所以只好以此作為彌補。他們缺乏真情實感,是文學上的閹人,所以只能靠賣弄偏門的術語證明自己的優越性。就是因為有了這樣一些人,前衛雜誌才得以存活。有意思的是,居然還有人試圖把這樣的東西帶進偵探小說裡來。

詹姆斯·桑德(jamessandoe),美國圖書評論家、懸疑小說學者,曾任科羅拉多大學圖書管理員,是一名「錢德勒迷」。

約翰·麥克唐納(johnmacdonald,1915-1983),原名肯尼思·米勒(kennethmillar),美國懸疑小說作家。

《移動的靶子》(ithemovingtarget/i)為約翰·麥克唐納的代表作之一,寫於1949年。

《瘦人》(ithethinman/i)是美國偵探小說家、「硬漢派」開創者達希爾·哈米特(dashiellhammett,1894-1961)的代表作之一,寫於1934年。

此處指的是另一位名為約翰·麥克唐納(johndannmacdonald,1916-1986)的美國小說家,因擅寫恐怖小說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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