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馬洛的社會良知只有一匹馬那麼多」

致戴爾·沃倫

1945年1月7日

親愛的沃倫:

我終於把你的信從一堆日期簡直可以追溯到美國內戰的郵件裡翻出來了,你在《大西洋月刊》上關於我戰鬥檄文的信不禁讓人精神一振。千萬別以為我是故意不寫信給你的。我太太覺得你這樣的人實屬罕見,因為你給我的兩封信裡都未提及你實際上和出版社過從甚密。《大西洋月刊》的文章給我惹了不少麻煩。p.馬洛先生,這麼一個沉湎於杯中物的俗人,從來不在執勤的時候和客戶上床,現在居然也要來對我裝文雅了。「搞什麼鬼!」他叫著,「你難道要一直把我關在地下室裡嗎?既然你會寫——雖然寫得不怎麼地——那就趕緊忙活起來,寫點兒關於我的什麼東西!」我能想象結果如何。我猜啊,如果我再在《大西洋月刊》上發表一篇文章,哪怕就一篇,他就該問我要鞋套和單片眼鏡,甚至開始收集老白鑞物件了。

吸引別人的注意力有很多嚴重的缺點,對於我來說,一點點就已經很要命了。人們會告訴你該怎麼做事,然後你還真就這麼做了。一開始我只不過想和一種迷人的新語言玩玩遊戲,希望在無人注意的情況下嘗試創造出一種表達方式,寫出來的東西既不會太高深,可又蘊含著真正的文學作品才有的那種力量。見鬼,我才不管自己寫出來的究竟是哪種故事。我之所以寫驚險故事,是因為環顧四周所見之處,這是唯一一種相對誠實且不談政黨路線的寫作方式。現如今,有人對我的文體評頭論足,另一些人則告訴我,我有社會良知。p.馬洛的社會良知只有一匹馬那麼多。他有的是個人良知,而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有些人覺得我對生活醜惡的一面寫得太多。幫幫忙!他們壓根兒不知道我只說出來一小部分!p.馬洛才不關心總統是何許人也,我也一樣,因為我知道他只不過是個政客。還有一隻不知道什麼鳥兒,也跑過來跟我說,我要是去寫無產階級小說也應該不錯。恕我狹隘,我的世界裡沒有這種動物。就算真有這麼一隻鳥兒,我也是這世上對它最喜歡不起來的那一個,因為憑藉多年的傳統與長期的研學,我早已成為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勢利鬼。上流社會入不了我和p.馬洛的法眼,不是因為這些人喜歡洗澡又太有鈔票,而是因為他們假模假式。這種情況還有很多。現在我覺得擺在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要麼清楚地意識到有些簡單的事情是我絕對不會去解釋的,要麼索性用我一直以來試圖忘卻的那種語言,暴風驟雨、長篇大論地把這些事情解釋清楚。因為只有這麼說,人們才能聽得懂、聽得進去。

你的朋友瑪麗·拉斯韋爾給我捎了個信兒。這信我是肯定要回的,但是她的作品我還一篇都沒有看過,真是不好意思。我還收到過來自委內瑞拉加拉加斯的一位女士的信,問我在她來紐約的時候能不能和她交個朋友。還有一封信,是西雅圖的一個姑娘寫來的,彷彿隱隱約約有所暗示,說她對音樂和性愛很感興趣,給我的感覺就是,要是我趕時間的話,去她那兒連自己的睡衣都不用帶。這姑娘也許有青春痘。

雷蒙德·錢德勒

p.馬洛全名為菲利普·馬洛(philipmarlowe),是雷蒙德·錢德勒偵探系列作品的主人公,冷峻的私家偵探。

戴爾·沃倫(dalewarren)曾任霍頓·米夫林(houghtonmifflin)出版公司編輯及宣傳主管。該公司曾出版過多部雷蒙德·錢德勒的作品。

《大西洋月刊》(itheatlanticmonthly/i)雜誌於1857年在美國波士頓創刊,刊登作品多為文學及文化評論。

此處所指應為1944年錢德勒在《大西洋月刊》上發表的《謀殺的簡約之道》(ithesimpleartofmurder/i)。這是一篇帶有硬漢派宣言性質的文章,闡述了錢德勒主要的偵探小說觀,並且對傳統的英式偵探小說進行了抨擊。

瑪麗·拉斯韋爾(marylasswellsmith,1905-1994),美國幽默小說作家。


作者「雷蒙德·錢德勒」的其他小說

找麻煩是我的職業》《湖底女人》《小妹妹》《重播》《長眠不醒》《再見,吾愛》《高窗》《再見,寶貝》《漫長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