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小妹妹 雷蒙德·錢德勒 第1頁,共2頁

我回辦公室是有原因的,一封裝有橘黃色提貨單的快件應該已經送到了。大樓裡大部分的窗戶都是黑漆漆的,但偶爾也有一兩扇窗戶是亮著的。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行業的人在熬夜加班。電梯員從喉嚨深處冒出句「您好」,接著把我載上了樓。走廊的燈照亮著敞開的大門,保潔女工還在清掃虛度一天的殘餘垃圾。我在一個拐角處轉彎,經過一臺哼哼唧唧的吸塵器,走進自己黑暗的辦公室後,我開啟了窗。我無所事事地坐在辦公桌前,連思考都停止了。沒有快件。整個大樓的噪聲,除了那臺吸塵器,彷彿都流向了外面的街道,消失在數不勝數的車輪之中。外面過道某一處有個男人開始優雅嫻熟地吹著口哨——是《莉莉·馬蓮》的曲子。我知道那個人是誰。那個檢查辦公室門是否上鎖的值夜人。我扭亮了桌上的檯燈,他經過時並沒有敲我的門。他的腳步聲離遠了,接著傳來一個不同的聲音,類似一種沙沙聲。另外一間上了鎖的辦公室蜂鳴器直響。那肯定是快遞。我走出門外去取件,結果卻不是。

一個身穿天藍色褲子的胖子正在關門,那種篤定的派頭只有胖子身上才有。他不是一個人,不過我首先看到的是他。他是個大塊頭,腰圓膀闊。年紀不輕,長得一般,卻很耐看。他下身穿著天藍色華達呢寬鬆長褲,上身配一件雙色的休閒夾克,那顏色放在一頭斑馬身上都嫌咋呼。淡黃色襯衫的領子敞得很開,彷彿他的脖子就快伸出來了。他的長相併不令人討厭,碩大的腦袋上點綴著一定數量的淡淡的橙紅色頭髮。他的鼻樑斷過,不過接得還不錯,雖然也不是什麼高檔貨色。

跟著他的是個骨瘦如柴的傢伙,眼睛通紅,還抽著鼻子。年紀約莫二十歲,五英尺九英寸高,瘦得跟把笤帚似的。他的鼻子、嘴巴和雙手都在抽搐,看起來很不快的樣子。

大個子男人友好地笑笑,說:「馬洛先生,沒錯吧?」

我說:「還能是誰?」

「現在來談生意,有點太晚了,」大個子說著,張開雙手,幾乎遮住了半個辦公室。「我希望你不要介意。該不會你的生意排滿了吧?」

「別開玩笑了。我的神經可受不了,」我說。「這個癮君子是誰?」

「進來,阿爾弗雷德,」大個子對他的同伴說。「別這麼扭扭捏捏的。」

「他孃的。」阿爾弗雷德說。

大個子轉過身平靜地對我說:「這幫流氓怎麼整天說這些?這不好笑,不幽默,沒有任何意義。真是個大麻煩,這個阿爾弗雷德。我剛幫他戒了毒,你知道,至少是暫時的。向馬洛先生問好,阿爾弗雷德。」

「去他的,」阿爾弗雷德說。

大個子嘆了口氣,「我叫託德,」他說。「約瑟夫·p·託德。」

我沒吭聲。

「沒事,笑吧,」大個子說。「我已經習慣了,一輩子都用這個名字。」他向我走來,伸出手。我握了握他的手。大個子看著我的眼睛高興地笑了。「來吧,阿爾弗雷德,」他頭也不回地說。

阿爾弗雷德做了一個貌似很不起眼的動作,結果一把沉甸甸的手槍對準了我。

「小心點,阿爾弗雷德,」大個子說著一把握緊我的手,力氣之大簡直可以弄彎一根橫樑。「還不到時候。」

「他孃的,」阿爾弗雷德說。手槍指著我的胸口。他的手指緊緊扣在扳機上。我注意到他的手指越來越緊了。我心裡非常清楚他在哪一刻會扣動扳機,釋放擊錘。這是曾發生在某一部拙劣的大爛片中的情景,絕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自動手槍的擊錘發出乾巴巴的咔噠聲,什麼事都沒發生。阿爾弗雷德氣呼呼地咕噥一聲,垂下了手槍,放回原處。他再次開始抽搐。他拿槍的動作一點也不緊張。我納悶他到底戒的是哪門子毒。

大個子放開了我的手,親切的笑容仍然掛在他那張健康的大臉盤上。

他拍了拍口袋。「彈匣在我這兒,」他說。「阿爾弗雷德最近不太靠譜。這個小雜種可能會向你開槍。」

阿爾弗雷德坐在一張椅子上,靠著牆翹起椅子,張大嘴巴在喘氣。

我懸著的心總算又放下了。

「我打賭他嚇著你了,」約瑟夫·p·託德說。

我感覺舌尖上鹹鹹的。

「你也不是這麼狠嘛,」託德說著,用一根肥肥的手指戳我的肚子。

我人一退,避開那根手指,看著他的眼睛。

「開個價?」他幾乎是彬彬有禮地問。

「到我的會客室來,」我說。

我轉過身背對著他,穿過門走進了另一間辦公室。這真是不容易,可我做到了。一路上我都在出汗。我繞到桌子後面,平靜地站在原地等待託德先生跟進來。那個癮君子一邊抽搐一邊跟在他身後。

「你這兒有沒有連環畫?」託德問。「給他看,讓他消停會兒。」

「坐下,」我說,「我來找找。」

他的手伸向椅子扶手。我猛地拉開抽屜,手伸進去摸到了盧格手槍的槍托。我緩緩地拿出槍,看著阿爾弗雷德。阿爾弗雷德都沒瞧我一眼。他正在研究天花板的角落,儘量不看自己的嘴。

「這就是我逗笑的辦法,」我說。

「你用不上這把槍,」大個子真心實意地說。

「那好吧,」我說,聲音像是從別人嘴裡發出的,遠遠地從一堵牆後傳來。我好不容易才聽清自己的話。「如果用得著的話,我手上就有,而且這把是上了膛的。要我證明給你看嗎?」

大個子看起來很緊張。「我很遺憾你這麼說,」他說。「我已經習慣了阿爾弗雷德,有時候都忘了他的存在。也許你是對的。也許我應該管管他。」

「沒錯,」我說。「今天下午來這兒之前你就該管管他了。現在已經太晚了。」

「等等,馬洛先生。」他伸出手來。我拿盧格槍狠狠砸在他的手上。他速度很快,不過還不夠塊。我用手槍上的瞄準器砸傷了他的手背。他捂著手吮吸傷口,大叫:「嘿,別這樣!阿爾弗雷德是我的外甥。我妹妹的孩子。我得照看他。他連只蒼蠅都不會傷害,不騙你。」

「下次你來的時候,我會準備一隻蒼蠅不讓他傷害的,」我說。

「何必這樣呢,先生,請別這樣。我有一個不錯的小提議——」

「閉嘴,」我說。我緩緩地坐下,臉上燒得通紅。我連話都說不清了,感覺有點醉醺醺的。我緩慢而沉重地說:「我的一個朋友告訴我,有個傢伙就是像這樣糊弄他的。他就像我一樣坐在桌前。他有一把槍,也跟我一樣。有兩個男人在桌子的另外一側,就像你和阿爾弗雷德這樣。在我這邊的這個男人開始發火,控制不住自己。他開始顫抖,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他手上有一把槍。於是,二話不說,在桌子底下開了兩槍,就打在了你的肚子上。」

大個子嚇得臉都綠了,想要起身,不過又改了主意。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條鮮豔的手帕,抹抹臉。「你是在電影裡看到的,」他說。

「的確,」我說。「不過拍電影的那個人告訴我他是打哪兒來的靈感。那可不是在電影裡。」我把盧格槍放在面前的桌子上,用一種更加自然的語氣說:「你得小心點用武器,託德先生。拿把軍用點四五口徑的手槍指著別人的臉,天知道會讓人多緊張——尤其是他又不知道槍是不是上了膛。我剛才可足足緊張了有一分鐘。吃過午飯後我還沒打過嗎啡呢。」

託德用他那雙細小的眼睛打量著我。那個癮君子站起身,走向另一把椅子,把它踢翻,坐下後,用他那油膩膩的腦袋抵著牆。但他的鼻子和雙手一直抽搐個不停。

「我聽說你是條硬漢,」託德緩緩地說,眼神冷酷而警惕。

「你聽錯了。我是個非常敏感的傢伙。有個風吹草動,我就會崩潰。」

「是的,我明白。」他盯著我看了很久,不說話。「也許是我們搞錯了。不介意我把手放在口袋裡吧?我沒帶槍。」

「好吧,」我說。「要是看到你試圖拔槍,我可能會欣喜若狂的。」

他皺了皺眉,接著緩緩掏出一個扁扁的豬皮錢包,從裡面抽出一張簇新的一百元紙幣。他把紙幣放在玻璃檯面的邊緣,隨後又抽出一張一百元,接著一張接一張地抽出了三張。他小心翼翼地將紙幣沿著桌子整齊地連成了一排。阿爾弗雷德將椅子放平,嘴巴顫抖地盯著錢看。

「五張百元大鈔,」大個子說。他疊好錢包,放在一邊。我仔細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什麼都不用做,只要不多管閒事。明白嗎?」

我只是望著他。

「你不要去找任何人,」大個子說。「你什麼人也找不到。你沒時間為任何人幹活。你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你什麼事都不用沾,五張百元大鈔就是你的了,可以嗎?」

辦公室裡除了阿爾弗雷德抽鼻子的聲音,一片安靜。大個子半轉過腦袋,對他說:「安靜點,阿爾弗雷德。我們離開後我會給你打一針。安分點。」他再次吮吸了手背的傷口。

「有你當榜樣應該不難,」我說。

「你娘。」

「詞彙有限,」大個子對我說。「非常有限。同意嗎,嗯?」他指了指錢。我撥弄著盧格槍的槍托。他的身體向前湊近。「放鬆點,行嗎。這很簡單。這是定金。你收下它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需要你做。如果你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裡不插手,事後你還會得到一筆數目相同的錢。就這麼簡單,不是嗎?」

「我這是為了誰不插手?」我問。

「為了我。約瑟夫·p·託德。」

「你是幹哪行的?」

「你可以稱我業務代表。」

「除了這個我自己也能想出來的抬頭,我還能怎麼稱呼你?」

「我願意幫一個不想給別人惹麻煩的人,我就是這麼個人。」

「那我該怎麼稱呼那個可愛的角色?」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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