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小妹妹 雷蒙德·錢德勒 第2頁,共2頁

岡薩雷斯飛快地掃了她一眼,合上我的錢包,扔給了我。我接住錢包,放在一邊。她悠閒地走到桌邊,拿起一個有長肩帶的黑包,掛在肩上,向門口走去。

梅維斯·韋爾德沒動,也不看她。她只是望著我。不過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岡薩雷斯開啟門,看看外面,掩上門又轉過身來。

「名字叫菲利普·馬洛,」她對梅維斯·韋爾德說,「你不覺得人還不錯嗎?」

「我覺得你不必費事去問人家名字,」梅維斯·韋爾德說。「你跟人家不是剛認識嗎?」

「我知道了,」岡薩雷斯溫柔地回答。她一轉身,向我微微一笑。「如此優雅地罵一個女孩是妓女,你不這樣認為嗎?」

梅維斯·韋爾德不搭話,她的臉上始終沒有表情。

「至少,」岡薩雷斯再次拉開門,心平氣和地說:「我最近還沒有跟任何帶槍的男人上過床。」

「你確定沒記錯嗎?」梅維斯·韋爾德的語氣沒有絲毫變化。「開啟門,寶貝。今天是我們該倒垃圾的日子。」

岡薩雷斯慢慢地回頭望著她,視線相齊,目光中彷彿有把刀子。隨後,她的唇齒間輕輕地哼了一聲,猛地拉開門,「砰」的一聲摔門而去。這噪音甚至沒讓梅維斯·韋爾德的眼睛眨一下,她深藍色的眼珠繼續盯著我。

「現在,請你也這麼做——就是聲音輕點兒,」她說。

我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臉上的口紅印。這顏色看起來就像血,鮮血的顏色。「任何人可能都會碰上這事,」我說。「我沒招惹她,是她招惹的我。」

她邁步走到門口,用力開啟門,「走吧,寶貝,挪動雙腿。」

「我來這兒是有公事,韋爾德小姐。」

「是的,我可以想象。出去。我不認識你。我也不想認識你。如果真的要認識,也不是此時此刻。」

「時間、地點和愛侶從來湊不齊,」我說。

「什麼意思?」她翹起下巴試圖把我趕出門,不過即使她是個演員,動作也沒演到家。

「勃朗寧,那位詩人,可不是自動手槍。不過我感覺你更喜歡自動手槍。」

「聽著,小個子,要我打電話給經理來把你像只籃球一樣踢下樓去嗎?」

我走上前,將門關上。她還不肯放棄,雖然沒有真的踢我,但確實是在努力剋制自己。我試圖不動聲色地讓她從門邊移開,不過她絲毫不動。她站在原地,一手抓著門把手,藍黑色的雙眼充滿了怒火。

「如果你要跟我站得這麼近,」我說,「也許你最好穿上些衣服。」

她縮回手,用力一甩。這個耳光的聲音跟岡薩雷斯小姐摔門的聲音很相似,不過讓人有刺痛感。而且還讓我想起了腦後的一個痛處。

「我弄疼你了嗎?」她溫柔地說。

我點點頭。

「那很好。」她身子向後一退,又抽了我一個耳光,只會比剛才更疼。「我覺得你最好親我,」她吸了口氣。她的雙眸清澈、澄明又楚楚動人。我隨意地低頭一看,她的右手捏成了非常專業的拳頭,用來揍人也不嫌小。

「相信我,」我說。「我不能親你只有一個原因,否則哪怕你手上有那把黑色的小手槍,或是你床頭櫃上的銅手銬都擋不住我。」

她彬彬有禮地微笑著。

「我也許恰巧是在為你工作,」我說。「而且我也不是每次看到一雙美腿就會魂不守舍的。」我低頭看著她的腿,連盡頭的內褲也一覽無遺。她攏了攏睡袍,轉身走向了小吧檯,甩甩頭髮。

「我無拘無束,皮膚白皙,芳齡二十一,」她說。「什麼招數我沒見過,我想我都見過。要是我沒有嚇到你,那麼舔你,還是勾引你,我他媽的怎麼做才能收買你?」

「嗯——」

「別說,」她突然打斷我的話,手上拿著一隻玻璃杯,轉過身。她一飲而盡,甩了甩蓬鬆的頭髮,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當然是,錢。我怎麼這麼笨,早沒想到呢。」

「錢會管用,」我說。

她厭惡地撇了撇嘴,聲音卻依然充滿熱情。「多少錢?」

「哦,一百塊錢可以開工。」

「你可真便宜啊。一個廉價的小混蛋,是嗎?一百塊,一百塊在你的圈子裡算得上錢嗎?」

「那就兩百。我靠這筆錢就能退休了。」

「還是太便宜了。當然是每個禮拜兩百吧。裝在一個乾淨漂亮的信封裡?」

「你可以不用信封。我喜歡直接拿現錢。」

「只是花這筆錢我能得到什麼,我迷人的小偵探?我非常確定你是什麼人,不是嗎?」

「你會得到一張發票。誰告訴你我是個偵探?」

她飛快地瞪了我一眼,再次開始了她的表演。「一定是這股氣味。」她啜飲了一口酒,凝視著我,臉上帶著鄙夷的淡淡微笑。

「我開始覺得你在自說自話了,」我說。「我一直納悶,究竟是怎麼了。」

我一閃身。幾滴液體濺到了身上。玻璃杯在我身後的牆上碎了。碎片無聲無息地落在了地上。

「用上這招,」她十分鎮定地說,「我相信我肯定用盡了我全部的女性魅力。」

我走上前,撿起了我的帽子。「我從沒認為是你殺了他,」我說。「可是要我不說出你在場,總得有個原因吧。要是有足夠的佣金讓我站穩腳跟就更好了。另外再透露足夠的資訊,讓我能心安理得地接受這筆佣金。」

她從盒子裡拿起一支菸,拋到空中,輕而易舉地用嘴接住,然後不知從哪裡變出了火柴,點燃了香菸。

「我的天,難道我殺了人嗎?」她問。我還拿著那頂帽子,這樣子看起來很傻。我不知道為什麼。於是我戴上帽子,向門口走去。

「我相信你買得起回家的車票,」充滿鄙夷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我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向前走。當我正準備開門時,她說:「我也相信,岡薩雷斯小姐給了你她的地址和電話號碼。你應該可以從她那裡套到任何東西——包括你跟我說的——錢。」

我鬆開門把手,快步穿過房間。她還站在原地,嘴角掛著的微笑沒有絲毫變化。

「看,」我說。「你會覺得很難相信。不過,我到這裡來,腦中有個古怪的念頭:你也許是個需要幫助的女孩——而且很難找到一個可以依靠的人。我估計,你去旅館房間是為了付勒索金之類的。事實是,你隻身前去,冒著被人認出的危險——你也確實被一個私家偵探認出來了,而那傢伙的職業操守可能比一張又破又舊的蜘蛛網還不靠譜——根據這種種情形判斷,你大概是陷入了你們好萊塢那些要命的醜聞之中了。不過你沒有陷入任何麻煩,你剛剛上場,在小型聚光燈下,表演著每一個無聊業餘的動作,就像你在最無聊的b級片裡的表演一樣——如果那稱得上是表演的話——」

「閉嘴,」她咬牙切齒道,「閉嘴,你這個賊眉鼠眼、敲詐成性的偷窺狂。」

「你不需要我,」我說。「你不需要任何人。你他媽的這麼聰明,這張能說會道的嘴可以把你從保險箱裡救出來。好吧。去吧,將自己救出來。我不會阻止你,就是別想說給我聽。我會忍不住大哭,想不到像你這樣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女孩居然會有這麼多心眼。你傷害了我,親愛的。就像瑪格麗特·奧布萊恩。」

我走向門邊時,她既沒有移動,也沒有喘氣,當我開啟門時,她也沒有反應。我不知道為什麼。情況不大妙。

我走下樓梯,穿過庭院,出了前門,差點撞上一個瘦弱、黑眼珠的男人,他站在那兒點菸。

「對不起,」他輕聲說,「恐怕我擋了你的道。」

我繞開他走,接著我注意到他舉起的右手上拿著把鑰匙。我毫無來由地伸手一把搶來鑰匙,看到上面的號碼牌,是十四號,梅維斯·韋爾德的公寓。我順手把鑰匙扔進了灌木叢後。

「你不需要這個,」我說。「那兒的門沒鎖。」

「當然,」他說,臉上浮現出奇怪的笑容。「我真傻。」

「是的,」我說。「我們都是傻瓜。跟那個蕩婦攪在一起的都是傻瓜。」

「我可不會這麼說,」他輕輕地回答,那雙悲傷的小眼睛注視著我,面無表情。

「你不必,」我說。「我就是替你說的。抱歉,我會幫你找到鑰匙的。」說著我走到灌木叢後,撿起鑰匙遞給了他。

「非常感謝,」他說。「順便問一句——」他頓了頓,我也頓住了。「我希望沒有打斷一場有趣的爭吵,」他說。「我不想這麼做。不是嗎?」他微微一笑。「嗯,韋爾德小姐是我的普通朋友,我可以自我介紹一下嗎?我叫斯蒂爾格雷夫。我們以前在哪兒見過嗎?」

「不,沒有見過,斯蒂爾格雷夫先生,」我說。「我叫馬洛,菲利普·馬洛。我們根本不可能見過面。而奇怪的是,我從未聽說過你,斯蒂爾格雷夫先生。不過我也根本不在乎,哪怕你的名字叫威皮·莫耶。」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說。這名字會脫口而出的唯一原因是我曾聽人提起過。他的臉上閃過一絲奇異的神情。他那靜默的黑眼珠奇怪地瞪著我。他從嘴裡取出香菸,看著菸頭,輕輕地撣掉了菸灰,雖然也沒多少菸灰掉下來,低著頭說:「威皮·莫耶?奇怪的名字。我從沒聽過這個名字。我應該認識他嗎?」

「除非你酷愛冰錐,」我說著離開了他。我走下臺階,來到我的車前,上車前回頭看了看。他還站在那兒,低頭看著我,香菸還叼在嘴邊。我看不清他的臉上是何表情。我回頭看著他時,他沒挪動,也沒有任何動作。他甚至都沒轉身,只是站在原地。我上了車,駕車而去。

佛羅里達州一城市,以高檔住宅區聞名。

西班牙語,意為「朋友」。

原文為西班牙語。

馬洛說的勃朗寧,是指英國詩人羅伯特·勃朗寧。有一款自動手槍也以勃朗寧命名。

指低預算拍出來的影片,普遍佈景簡陋、道具粗糙,影片常缺乏質感,劇情趨於公式化,沒有良好的品質。

瑪格麗特·奧布萊恩(1937—),美國著名女演員,童年時就曾出演多部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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