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小妹妹 雷蒙德·錢德勒 第2頁,共2頁

弗萊克走過短過道,猛地拉開了門。我跟著他出去了。在走向電梯的路上,我們倆沒有說話。電梯下去時也沒人開口。我跟他一起走到他那間小辦公室,跟著他進了門,然後把門關上。他似乎很驚訝。

他在寫字桌前坐下,伸手去拿電話。「我得向副經理彙報一下,」他說。「你有事嗎?」

我把一支菸在手指間捲了卷,劃了根火柴點燃它,緩緩地向桌對面吐了口煙。「一百五十美元,」我說。

弗萊克那迷你、專注的眼睛瞬間變得滴溜滾圓,一臉空洞的表情。「別在這兒開涮,」他說。

「已經有樓上那兩個喜劇演員的表演在前,我的笑話又算什麼。不過我可不是在開玩笑。」我的手指「咚咚」地敲打桌子邊緣,耐心等待著。

弗萊克小鬍子上的嘴唇上沁出了細小的汗珠。「我還有事要做,」他說,這回他的聲音更為嘶啞。「繼續敲下去吧。」

「小個子挺厲害的,」我說,「我搜查漢布林頓醫生身上時,他的錢包裡有一百六十四塊現金。他答應給我一百作為定金,記得嗎?而現在,還是那個錢包,裡面只有十四塊錢了。我的確是沒有鎖上他的房門。給房門上鎖的另有其人。弗萊克,是你鎖的門。」

弗萊克抓住椅子的扶手,狠狠地擠壓。他的聲音彷彿來自井底:「你沒有一丁點證據。」

「要我試試嗎?」

他從腰帶上拔出槍,放在面前的桌子上。他低頭注視著槍,後者並沒有向他傳達任何資訊。他再次抬頭望著我,聲音斷斷續續地說:「五十—五十—是嗎?」

我們之間沉默了片刻。他掏出自己那隻破舊的錢包,摸索了一會兒。他取出了一把鈔票,將紙幣攤在桌上,分成兩疊,將一疊推向我這邊。

他弓著背坐在椅子上,盯著桌子的一角。過了很久,他嘆了口氣。他將兩疊鈔票歸攏,推向了我這一邊。

「這錢對他沒用了,」弗萊克說。「拿走錢跑路吧。我會記得你,夥計。你們這些傢伙讓我噁心到家了。我怎麼知道你沒有拿走他的五百塊呢?」

「我會全部拿走的。殺手也會。為什麼要留下十四美元呢?」

「那麼我為什麼要留下十四美元呢?」弗萊克問,聲音疲憊,手指沿著桌子邊緣緩緩地移動。我拿起錢,數了數,又扔回給他。

「因為幹你這行的一眼就看穿他了。你知道他至少帶了房租,還有幾塊零錢。警察也會這樣想。拿去,我不要這錢。我要點別的。」

他目瞪口呆地望著我。

「把錢收好,」我說。

他伸手去取錢,塞進錢包裡。「你想要什麼?」他的眼睛雖小,卻若有所思。他的舌頭把下唇頂得突出來了。「我覺得你似乎也沒什麼資格談條件。」

「你可能有點弄錯了。如果我會返回樓上向克里斯蒂·弗倫奇和貝福斯告密的話,說我先前在那裡搜過死者的身,的確我是會被訓斥一頓,不過他會知道我不是心裡有鬼,有所隱瞞。他會明白在幕後的暗處,我有一個試圖要保護的委託人。我會面對他們的強硬姿態和虛張聲勢,可你要領教的就不止如此了。」說完這些,我靜靜地觀察著他額頭上沁出的汗珠,正閃著微光。他狠狠地嚥下了口水,眼神呆滯。

「我們別繞圈子了,開啟天窗說亮話吧,」他說。突然,他殘忍地一笑。「你是晚到一會兒來掩護她的,是嗎?」那肆意的輕蔑表情又再次回到了他的臉上,雖然相當緩慢,卻非常愉悅。

我掐滅了香菸,又抽出了第二支,緩慢地完成所有這徒勞的、挽回面子的點菸動作,扔掉火柴,將煙吹向了另一側,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這個又小又破的辦公室是一座高聳的山峰,俯瞰著波濤起伏的大洋——這是我這行那老掉牙的表演。

「好吧,」我說。「我承認,那是個女人。我也承認,他死的時候,她肯定在樓上,如果你聽了滿意的話。我猜,她只是過於驚慌才逃走的。」

「哦,那當然,」弗萊克陰險地說。那肆意的輕蔑表情始終都掛在臉上。「或者也有可能她已經有一個月沒用冰錐殺人了。感覺有點生疏了。」

「可她怎麼會有他的鑰匙?」我自言自語道。「又為什麼要把鑰匙放在桌上?為什麼不乾脆一走了之,什麼都不動呢?假如她真的覺得必須要鎖門呢?為什麼不把鑰匙放在一個沙瓶裡,然後找地方埋了呢?或者帶走鑰匙,找地方扔了。為什麼要這麼處理鑰匙,讓人將她和這個房間聯絡在一起?」我低下了眼睛,惡狠狠地瞪了弗萊克一眼。「當然,除非有人看見她離開了房間——手上拿著那把鑰匙——並跟著她出了旅館。」

「那人為什麼要這麼做?」弗萊克問。

「因為目擊她的人可以立即進入房間。他有一把鑰匙。」

弗萊克抬頭朝我眨巴眨巴眼睛,又迅速垂了下去。

「他一定會跟著她,」我說,「他肯定看見她將鑰匙扔在桌上,溜達出了旅館。他肯定跟了她有一段路。」

弗萊克譏諷道:「你還有什麼王牌?」

我俯下身子,將電話拉向我這邊,說:「我最好還是叫克里斯蒂過來處理,我越想越害怕。也許她的確殺了人。我可不能包庇殺人犯。」

我拿起聽筒。弗萊克那隻潮乎乎的爪子猛地按在我的手上。電話在桌子上彈了一下。「別打,」他的聲音幾乎是在抽泣。「我跟蹤她到了停在街上的一輛車前。記下了車牌。老天爺啊,夥計,讓我喘口氣吧。」他的手指在口袋裡一陣摸索。「知道我幹這份工作賺多少錢嗎?除去香菸雪茄錢,就不剩仨瓜倆棗的。稍等一下。我記得——」他低下頭,在幾個舊信封裡來回找了幾次,終於選了一個扔給我。「車牌號,」他疲倦地說,「希望你會滿意,我甚至都記不得這是什麼東西了。」

我低頭看著信封。上面用潦草的筆跡記錄了一個車牌號。字型難看,字跡模糊不清,一看就是馬路上有人手上拿著紙筆匆忙間寫下的。6n333,加州1947。

「滿意了嗎?」弗萊克的聲音響起。或者說聲音是從他的嘴裡發出的。我撕下車牌號,將信封扔還給他。

「4p327,」我看著他的眼睛說,那裡頭沒有閃光。沒有嘲諷或隱瞞的跡象。「可我怎麼知道這不是別人的汽車車牌?」

「你只能相信我了。」

「描述一下那輛車,」我說。

「凱迪拉克敞篷,不是很新,車篷翻起,大概是1942年的車型。有點灰藍色。」

「那個女人什麼樣?」

「你那些鈔票想買不少情報,是嗎,大偵探?」

「是漢布林頓醫生的鈔票。」

他一齜牙,「好吧,是個金髮美女。白色外套上有些彩色的針腳。藍色的寬簷草帽。深色太陽鏡。身高大約五英尺二英寸。身材就像康諾弗公司旗下的模特。」

「要是沒戴太陽鏡,再見面時你能認出她嗎?」我謹慎地問。

他佯裝思考。隨即搖了搖頭,說不能。

「那個車牌是什麼來著,弗萊基?」我冷不防地冒出一句。

「哪個車牌?」他說。

我探過身軀,將香菸灰落在他的槍上。我繼續盯著他的眼睛。可我知道,他輸了。他似乎也知道這點。他伸手去拿他的槍,吹掉菸灰,將它放回抽屜裡。

「去呀,滾出去,」他咬著牙說。「告訴警察我搜過了屍體。那又怎麼樣?最多就是丟了飯碗。也許還會蹲班房。那又怎麼樣?出來了又是一條好漢。小弗萊基不用再擔心咖啡和油煎餅了。別以為戴個太陽鏡就能騙過小弗萊基。我看過很多電影,才不會認不出那隻性感小貓呢。要是問我那個寶貝兒這一陣是否還會露面我只能說,她是個生人——誰知道呢——」他趾高氣揚地斜視著我——「這段日子她需要個保鏢,在她身邊照顧周到,保護她避免遇到麻煩。有人熟門熟路,而且價格合理……怎麼了?」

我的腦袋歪向一側,身子向前傾,正在傾聽。「我想我聽見了教堂的鐘聲,」我說。

「這兒附近沒有教堂,」他不屑地說。「是你的聰明腦瓜裂了縫吧。」

「只有一聲,」我說。「非常緩慢,我想是喪鐘。」

弗萊克聽著我的話,「我什麼都沒聽見。」他犀利地說。

「哦,你不會聽見的,」我說。「全世界只有你一個聽不見。」

他坐在那兒,用那雙邪惡的、半睜半合的小眼睛瞪著我,他那髒兮兮的鬍子閃閃發光。他的一隻手在桌子上毫無意義地扭動著。

我留下他一個人在那裡苦想,他的那些想法可能和他本人一樣渺小、醜陋、令人恐懼。

刻寫謄印蠟紙用的筆。

洛杉磯的一幢歷史建築,建於1923年,也是同名的女性俱樂部地址所在。

美國早期的模特經紀公司之一。

弗蘭克的暱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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