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妹妹 雷蒙德·錢德勒 第2頁,共2頁

我走上前撿起那把刀。刀刃狹長而圓薄,就像一把平整圓滑的圓銼刀。刀柄是用質地輕盈的塑膠製成,和刀刃連成一體。我握著刀柄,啪地投向餐桌。刀刃插入木頭中,輕輕地顫抖著。

我深吸了口氣,再次滑下一端的刀柄,用力從木頭裡起出刀刃。一把古怪的刀,其中的設計和用途都讓人不悅。

我開啟廚房另一端的門,一手拿著槍和刀,走了進去。

這是一間有壁床的客廳,壁床平放著,床上凌亂不堪。有一張軟坐墊椅,扶手上燒了個洞。一張高大的橡木書桌靠牆擺放在前窗邊上,斜拉的桌門彷彿老式的地窖門。旁邊擺著一張長沙發,上面躺著一個人。他的雙腳蕩在沙發末端,腳上穿著疙疙瘩瘩的灰色短襪。他的腦袋偏離枕頭有兩英尺遠。枕套的顏色惹人注意。他的上半身套著一件白色的襯衫和一件破破爛爛的灰色毛線衫。他張著嘴,臉上的汗水亮晶晶的,呼吸時就像一臺老式的、氣缸漏氣的福特車。他一邊的桌子上擱著滿滿一盤的菸蒂,其中有些像是手工菸捲。地板上有一瓶幾乎沒動過的杜松子酒,還有一個杯子貌似盛著咖啡,但肯定是有些日子了。房間裡到處是杜松子酒的氣味,空氣混濁,可也有一種大麻煙的熟悉味道。

我開啟一扇窗,為了讓肺吸收一些新鮮空氣,我把前額抵著紗窗,向外張望。兩個孩子正沿著木材廠的柵欄騎腳踏車,時不時地停下來研究一下邊界周圍的廁所塗鴉藝術。小區裡一片寂靜,連條狗都沒有。街角處旋起一陣灰塵,好像一輛車剛剛駛過。

我走向寫字桌,裡面有一本入住登記簿,我細細瀏覽,直到發現了「奧林·p·奎斯特」的名字,那筆跡鋒利而又一絲不苟,名字邊上有人用鉛筆加上了數字214。我繼續翻閱登記簿直到最後一頁,不過再沒有發現有人入住214房了。有一個名叫g·w·希格斯的傢伙入住了215房。我合上桌上的登記簿,走向沙發。那個男人止住了鼾聲,右臂甩到身前,彷彿以為自己在演講一般。我俯下身去,用拇指和食指緊緊捏住他的鼻子,將毛線衫塞進他的嘴巴。他停下了打呼,猛地睜大眼睛。呆滯的雙眼中佈滿了血絲。他奮力掙脫我的手。當我確定他已完全清醒時,我鬆開了手,撿起那滿滿一瓶的杜松子酒,取來酒瓶邊上的玻璃杯倒了一些。我把酒杯遞給那個男人。

他迫不及待地要搶過酒杯,急切之情猶如一個母親搶過分別已久的孩子。

我突然拿開酒杯,問:「你是經理嗎?」

他那黏糊糊的舌頭舔了舔嘴唇,說:「杯——杯——」

他試圖搶奪酒杯。我把杯子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他雙手小心翼翼地握住酒杯,澆了一臉的黃湯。接著他開懷大笑,把酒杯朝我扔來。我接了個正著,把杯子又倒扣在桌上。那個男人仔細地打量我,不過並不認真。

「你想怎麼樣?」他沙啞的嗓音裡透出怒氣。

「是經理嗎?」

他點點頭,幾乎暈倒在了沙發上。「我一定是喝醉了,」他說,「只有那麼一丁點兒醉了。」

「還不賴,」我說。「你還有呼吸。」

他雙腿垂到地上,勉強坐起身。他突然咯咯樂了起來,東倒西歪地走了三步,又蹲下趴在地上,爬了幾步,試圖去啃一條椅腿。

我把他拉起來,迫使他再度直起身子,將他放在那張扶手燒焦了的軟坐墊椅上,又為他倒了一杯「良藥」。他喝了之後,渾身瑟瑟發抖,不過雙眼似乎立刻恢復了理智和精明。他這種酒鬼都會有片刻平衡的真實感。你永遠猜不到他什麼時候會有這種感覺或是會持續多久。

「你他媽的是誰?」他咆哮道。

「我在找一個名叫奧林·p·奎斯特的人。」

「嗯?」

我又重複了一遍。他雙手搓了搓臉,簡明扼要地回答說:「搬走了。」

「什麼時候搬走的?」

他揮了揮手,幾乎從椅子裡跌倒,又朝另外一個方向揮了揮手,好保持平衡。「讓我喝一杯,」他說。

我又倒了一杯杜松子酒,舉到他難以夠著的地方。

「給我,」他迫切地說。「我不高興了。」

「我唯一想要的是奧林·p·奎斯特現在的地址。」

「讓我想想,」他狡猾地說,故意繞開我舉著的酒杯。

我將酒杯放在地上,掏出一張名片給他。「這也許會幫你集中精神,」我對他說。

他眯起眼睛仔細瞧了瞧,嗤之以鼻,將名片一折再折,託在手掌上,朝它啐了一口,向身後拋去。

我將杜松子酒遞給他。他說了聲「祝你健康」便一飲而盡,嚴肅地點點頭,然後將杯子也向身後拋去。杯子沿著地板上滾了一會兒,嘭的一聲撞上了踢腳板。那個男人突然輕而易舉地站了起來,向天花板伸出大拇指,握緊拳頭,用舌頭和牙齒髮出了尖銳的聲音。

「滾蛋,」他說,「我也是有朋友的。」他盯著牆上的電話,然後又狡猾地望著我。「我會叫十幾個人來招呼你的,」他冷笑著說。我一言不發。「不信嗎,嗯?」他大吼一聲,勃然大怒。我搖了搖頭。

他走向電話機,從鉤子上一把摘下聽筒,撥了五位數字。我望著他。1-3-5-7-2。

那一系列動作讓他暫時筋疲力盡。他垂下聽筒,重重地靠在牆上,坐在了一邊的地板上。他將聽筒靠近耳邊,對著牆壁怒吼:「我要跟醫生講話。」我靜靜地聽著。「文斯!醫生!」他氣呼呼地大嚷道。他甩了甩聽筒,扔到了一邊。他雙手撐著地,開始繞著圈兒爬。他看到我時,不由得又驚又怒。他再次顫顫巍巍地爬起來,伸出手來,說:「讓我喝一杯。」

我取來掉在地上的玻璃杯,從杜松子酒瓶中倒了一些。他接過酒杯那派頭就像一位醉醺醺的公爵遺孀,然後揮灑自如地喝了個精光,鎮定自若地走向沙發,一頭躺倒,還把酒杯墊在腦袋下當枕頭。眨眼之間便睡著了。

我把電話聽筒放回了掛鉤,再次掃視了一眼廚房,摸了摸沙發上的男人身上,從他口袋裡摸出了幾把鑰匙。其中有一把萬能鑰匙。通向走廊的門裝了一把彈簧鎖,我固定了鎖頭,以便能返回,接著就登上了樓梯。我走到半路停下來,在一個信封上寫下了「醫生——文斯,13572」。也許這是一條線索。

我沿著樓梯向上走,房子裡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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