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她看看圍巾,看看我,眼神始終是漠然的。她說:「你可真會要求別人毫無保留地信任你啊,馬洛先生。而你說到底自己算不得是個非常聰明的偵探。」

「是那樣,」我說,「我要你毫無保留。至於我到底有多聰明,你是根本不瞭解的。」

「好玩,」德加莫插嘴道,「你倆還唱起雙簧來了。就差身後的雜耍班子了。但現在——」

她打斷他的話茬兒,好像他壓根不存在。「她怎麼死的?」

「被勒死的,一絲不掛,身上盡是抓痕。」

「德里不會幹那種事的。」她小聲說道。

德加莫咂巴了一下嘴唇。「沒人知道另一個人會幹出什麼事來,小妹。在這點上你得相信警察。」

她仍舊不看他。她還是用平靜的語調發問道:「你想知道離開你那兒後我倆去了哪裡,他有沒有送我回家——那類東西?」

「是的。」

「因為如果他送了我的話,就沒有時間跑去海灘附近殺她了?是這麼回事吧?」

我說:「很大程度上可以這麼說。」

「他沒有送我回家,」她緩緩道,「我倆離開你那兒沒過五分鐘,我自己在好萊塢大道打的車。之後我就沒見過他。估計是回家了。」

德加莫說:「通常情況下,姘頭給男朋友找起不在場證明來,可要比你賣力。但什麼樣的人都有,對吧?」

弗洛姆塞特小姐對我說:「他想送我回家,可又遠又不順路,而且我倆都累了。我向你坦白,是因為知道這跟案子一點關係都沒有。如果我覺得有關,就不告訴你了。」

「所以他是有時間的。」

她搖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需要多少時間。我不知道他怎麼知道該去哪裡找。我不知道,他老婆也沒告訴過我。她電話裡沒說。」她烏黑的眼睛跟我對視著,探尋著,搜尋著。「你就是想讓我這樣毫無保留對嗎?」

我疊好圍巾,放回口袋裡。「我們想知道他現在在哪裡。」

「我沒法告訴你們,因為我不清楚。」她始終盯著那圍巾。圍巾進了口袋,她的眼神也停在了那裡。「你說你被打了。意思是被打昏了?」

「是的。那人躲在簾子後面。至於是誰,我們還是雲裡霧裡。當時她用槍指著我,我忙著想把槍奪過來。毫無疑問,萊弗瑞是她槍殺的。」

德加莫突然站起來:「你故事倒是講得溜,夥計。」他氣呼呼地嘟噥著:「但完全是白費口舌。走吧!」

我說:「稍等。還沒完呢。假設他有塊心病,弗洛姆塞特小姐,攪得他天天不得安寧。今天晚上他看起來就是那樣的。假設他心裡頭有些事情我們不瞭解——或者說我不瞭解——他現在覺得應該有個了斷了。他會希望找個僻靜的去處,想想該怎麼辦。你覺得會不會是這樣?」

我不說了,等她的反應,一邊用餘光看著德加莫不耐煩的樣子。過了片刻,那姑娘聲調平板地說:「他不會逃跑躲起來的,因為他沒啥可逃也沒啥可躲的。但他有可能想獨自待上一陣,思考思考。」

「去個陌生的地方,找家旅館,」說著我想起在格蘭納達公寓聽到的故事,「或者還要僻靜得多的去處。」

我四顧尋找著電話機。

「在臥室裡,」弗洛姆塞特說。我要找什麼,她立馬明白了。

我穿過房間,走進盡頭處的一扇門。德加莫緊跟在我身後。臥室是象牙和白玫瑰的色調。一張大床,床腳沒有豎板,枕頭上睡出一個圓圓的凹坑。溼漉漉的洗漱用品擺滿嵌在牆內的梳妝檯,上方是面鑲邊的鏡子。透過一扇門,能看到浴室裡桑葚色的瓷磚。電話機在床頭櫃上。

我坐在床沿上,輕輕拍了拍弗洛姆塞特小姐的頭睡過的地方,拎起聽筒,撥長途。接通接線員後,我請他轉獅角的吉姆·巴頓,要本人聽,有急事。我把聽筒放回基座,點上煙。德加莫陰著臉低頭看我,岔開腿站著,粗野蠻橫,毫無倦容,像是隨時要翻臉。「什麼意思?」他咕噥道。

「等著瞧。」

「這事兒誰做主?」

「是你說交給我的。我在——除非你想讓洛杉磯警方做主。」

他在拇指指甲上劃亮了一根火柴,看著它一點點燃燒。他使勁吹了一大口氣,火苗並沒有熄滅,只是東扭西歪。他扔掉那根火柴,拿出另一根,塞到牙縫裡嚼著。片刻之後,電話響了。

「接通獅角的電話了。」

那頭傳來巴頓昏昏欲睡的聲音。「喂?這裡是獅角的巴頓。」

「這裡是洛杉磯的馬洛,」我說,「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你,小子。不過我還在打瞌睡呢。」

「幫我個忙,」我說,「雖然我說不出你幹嗎要幫我。親自或者派人去一趟小鹿湖,看看金斯利在不在那裡。別讓他看見你。你或許會在小屋前認出他的車,或者看到燈亮著。別讓他離開。發現後立馬回我電話。我趕過去。可以嗎?」

巴頓說:「他要走的話,我沒理由攔他啊。」

「會有一位貝城的警官跟我一起去,他要向金斯利詢問一樁謀殺案的情況。不是你那樁謀殺案,是另一樁。」

電話裡沉寂了半晌,間或有一陣雜音。巴頓說:「你不是在耍滑頭吧,小子?」

「不是。坦布里奇2722,儘快給我回電。」

「大概要花上半個鐘頭。」他說。

我掛上電話。一看德加莫在咧嘴笑。「那小妞給你打了什麼我看不懂的暗號?」

我從床上站起來。「沒有。我只是在想辦法分析金斯利的心理。他不是什麼冷血殺手。不管有什麼深仇大恨,現在火氣也該消了。我想他可能會跑去自己眼中最安靜最偏僻的地方——為了平復心情罷了。幾個小時後他沒準就會自首。趕在他那麼做之前先找到他,對你來說好像比較好。」

「萬一他自殺就沒戲了,」德加莫冷冷道,「像他那樣的人很容易走那條路。」

「你得先找到他才能阻止他。」

「沒錯。」

我們回到起居室。弗洛姆塞特小姐從小廚房裡探出頭來,說正在煮咖啡,問我們要不要。我們喝了點咖啡,圍坐著,彷彿在火車站送朋友。

二十五分鐘後,巴頓的電話來了。說金斯利的小屋裡燈亮著,屋旁停著一輛車。

當指《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故事中強盜藏身的油簍,詳見《天方夜譚》。

原文作「whomdidyouwishtosee?」這裡的「whom」是非常正規的用法,口語中通常用「who」代替。譯文難以傳達,特此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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