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要把車處理掉是他的大難題,」我說,「不管他開去哪兒,總得回來啊。他可不願意人家看到他回來。要是他直接把車扔街上呢,比如聖貝納迪諾,很快車就會被發現並確定車主。那種情況他也不會想看到。最好的辦法是脫手給走私車販子,可他不一定認識這麼個人。所以他八成就把車藏在從這兒步行就能到的樹林裡。而步行就能到就說明不遠。」

「口口聲聲說不感興趣,思路倒是門兒清,」他冷冷說道,「那這下你知道車藏在樹林裡了。接下來呢?」

「他必須得考慮到車可能被人發現。林子雖然荒僻,可不時會有巡警和樵夫進去。要是車被發現了,最好繆麗爾的東西出現在車裡。這會給他兩條出路——都算不上無懈可擊,但至少不是死路。一,不知道是誰殺了繆麗爾後把東西放在車上,一旦兇案為人知曉,就能牽連比爾。二,繆麗爾確實是自殺的,但故意將東西擱在車上,栽贓比爾。報復性自殺。」

巴頓鎮定自若地細心思索了一番。他走到門口,再次減輕喉頭的負擔。他坐下來,又抓抓頭髮。他看著我,眼神里是十足的懷疑。

「第一種情況有可能發生,像你說的那樣,」他承認道,「但只是有可能。我想不到有誰會那麼做。還有那張紙條,這一點得給個解釋。」

我搖頭。「假設比爾手裡的是上一回的紙條。假設繆麗爾確實如他所想,是出走了。沒留紙條。一個月過去,太太全無音信,他也許會很著急,心裡沒底,就把紙條翻出來了,覺得繆麗爾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也好自保。他沒有提及這點,但說不定念頭是有的。」

巴頓搖頭。他覺得這假設不靠譜。我也覺得。他慢吞吞說:「至於你的另一個猜想,簡直荒唐!自殺不算,還要擺東西栽贓別人殺了你,完全不符合我對人性的簡單理解。」

「那你對人性的理解也太簡單了,」我說,「因為這種事是有過的,而一旦出了這種事,幾乎總是女人乾的。」

「不,」他說,「我五十七了,瘋子見得多了,但沒個屁用。我倒傾向於繆麗爾是打算要走的,紙條也是寫了的,但還沒來得及脫身,就被比爾截住了,他一紅眼,就要了繆麗爾性命。然後他就得做我們上面說到的那些事了。」

「我沒見過她,」我說,「所以完全不清楚她可能會做些什麼。比爾說他倆是一年前在里弗賽德的某個地方遇上的。那之前,她興許有段又長又複雜的歷史。她是個什麼樣的女孩?」

「打扮好了是個很漂亮的金髮小妞。差不多總是順著比爾。挺安靜,有點什麼事不會寫在臉上。比爾說她有脾氣,我是一點看不出來。比爾的臭脾氣我倒領教過好幾回。」

「那你說她長得像不像一個叫米爾德里德·哈維蘭的人的照片?」

他的嘴停止了咀嚼,抿得幾乎密不透風。隨後他又非常緩慢地嚼起來。

「幹他孃的,」他說道,「今晚上床前,我得好好看看床底下。確保你沒躲在那兒。這訊息你是從哪兒聽來的?」

「一個叫波蒂·凱佩爾的女孩兒告訴我的,人很好。她業餘給報紙幹活,採訪了我。她剛巧提到,有個叫德·索托的洛杉磯警察拿照片到處找人看。」

巴頓打了一下他厚實的膝蓋,肩膀向前弓去。

「那件事上我做錯了,」他嚴肅地說,「我犯了個錯誤。那大老粗拿照片給鎮上差不多每個人都看了,最後才輪到我。這讓我有點不痛快。是有些像繆麗爾,但還不夠像,不管怎麼看都沒法確定。我問為什麼要找她。他說是警方要人。我說我就是警方;鄉下人嘛,說話粗魯了點。他說他接到的命令就是找到那個女人,別的一概不知。也許他不該那樣打斷我的話。我便告訴他,我認識的人裡,沒有同他那張小照相像的。我大概不該那樣說。」

這平靜的大塊頭朝天花板角落茫然笑著,隨後低下雙眼,死死盯著我。

「你要能幫我保守這個秘密,我會感激不盡,馬洛先生。你的推測也相當有道理。你以前去過庫恩湖嗎?」

「從沒聽說過。」

「往後大概一英里,」他說,拇指在肩膀上方朝後一指,「那兒有條狹窄的林間小道轉向西邊。你沿路開就是了,到看不見樹為止。再往後的一英里,路會上升大約五百英尺,庫恩湖就到了。那一小片地方,景色很好。人們偶爾會去那邊野餐,但不是經常。很費輪胎。那兒有兩三個長滿蘆葦的淺湖。背陰的角落裡,現在都積著雪呢。那裡有很多手伐的原木舊屋子,打我記得起,就快塌了,還有一棟坍倒的大木板房,差不多十年前是蒙特克萊爾大學用作夏令營營地的。已經很久沒人用了。這房子背湖而建,用的是很重的木料。房子後面是間洗衣房,鍋爐都生鏽了,邊上還有個帶滾軸滑門的木柴棚。本來是當車庫造的,結果他們用來放柴火了,禁獵期間會鎖門。這兒的人會偷的東西很少,柴火是其中一種,不過也就是從柴堆上偷拿一點,撬鎖是不可能的。我猜你知道我在木柴棚裡找到了什麼。」

「我以為你去聖貝納迪諾了。」

「改主意了。好像不該讓比爾和後座上他太太的屍體一塊坐車下山。所以我叫來了醫生的救護車運送屍體,派安迪同比爾一道走。估摸著我應該四處多看幾眼,再把情況上報給警長和驗屍官。」

「繆麗爾的車在木柴棚裡。」

「沒錯。車上還有兩個手提箱。裝了衣服,而且我看裝得有點匆忙。女人衣服。問題是,小子,外地人是不會知道那地方的。」

我同意他的看法。他把手伸進外套斜側口袋裡,掏出一小卷綿紙。他在手心裡開啟綿紙卷,攤平手掌。

「看看這個。」

我上前看了看。綿紙上是一條纖細的金鍊子,帶把極小的鎖,跟鏈子的一環差不多大。金鍊被剪斷了,鎖完好。那條鏈子長約七英寸。鏈子和綿紙上都沾了白色粉末。

「你猜我是在哪兒找到這個的?」巴頓問道。

我拈起鏈子,想把斷裂的兩頭接上。接不上。對此我沒有發表意見,只舔舔一根手指,蘸上點粉末嚐了嚐。

「在細砂糖罐頭或者盒子裡找到的。」我說,「這鏈子是根腳鏈。有些女的從來不脫下來,像結婚戒指一樣。脫下這根鏈子的人沒有鑰匙。」

「你有什麼想法?」

「沒啥特別的,」我說,「比爾沒道理把鏈子從繆麗爾腳踝上割下來,卻不動她脖子上的綠項鍊。繆麗爾也沒道理自己割斷自己的腳鏈——就當她鑰匙丟了——再把鏈子藏起來等人找到。除非她的屍體首先被發現,不然人們不會查那麼細緻,鏈子也就找不到了。如果鏈子是比爾割下來的,他肯定會把它扔進湖裡。但如果繆麗爾想留下這鏈子,並且不讓比爾找到,那藏在這麼個地方就說得通了。」

這回巴頓顯得頗困惑。「怎麼說?」

「因為這是個女人藏東西的地方。細砂糖是用來做蛋糕酥皮的。男人不會去看那種地方。能找到這鏈子,您可真機靈,警長。」

他略帶羞澀地咧嘴一笑。「呸,我把糖盒碰翻了,糖灑出來了,」他說,「要沒這出,估計我是找不到的。」他把綿紙重新卷好,輕輕放回口袋。他站起身,一副斬釘截鐵的神態。

「你待在這兒還是回鎮上去,馬洛先生?」

「回去。等你來找我問話。我想你會的。」

「這得看驗屍官,當然。去把你砸開的窗關好吧,我關燈鎖門。」

我按他說的做了。他吧嗒開啟手電,關上燈。我們走到門外,他推推屋門,確認鎖上了。他輕輕合上紗門,站著,面朝月光下的湖水,眺望對岸。

「我不覺得比爾是故意殺她的,」他傷感道,「他可以在根本不是有意的情況下活活掐死一個姑娘。他那雙手勁兒很大。出了事就只好想法遮掩,有多少腦子用多少腦子。我很痛心,可這不能改變事實和可能的結果。那是簡單自然的,而簡單自然的事情最後往往是正確的。」

我說:「要我說,他該逃跑才對。我不明白他待在這兒怎麼受得了。」

他朝熊果樹叢濃重的黑影裡吐了口痰,緩緩道:「他有筆政府給的撫卹金,要是跑了,那錢也沒了。而當事到臨頭,沒有退路,非承受不可的時候,大部分男人是承受得住的。就像現在他們在世界上乾的那些勾當那樣。行了,跟你說晚安。我準備再走去那小碼頭,在月光裡站一會兒,傷感傷感。這樣的夜晚,我們卻要想謀殺的事兒!」

他匆匆走進樹影裡,自己也成了一道影子。我站在那兒,直到看他不見,隨後走回到上鎖的大門前,翻過去。我鑽進車,原路返回,去找個藏身之處。

一種早期的靠背扶手椅。最初由威廉·莫里斯的商行改進設計,因此得名。

格羅弗·克利夫蘭(grovercleveland)擔任過兩屆美國總統(1885—1889,1893—18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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