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廣告公司的突發騷亂

就在這週五,皮姆廣告有限公司發生了一堆驚心動魄的事件,事件是由「紐特萊克斯」廣告的大爭吵引發的,由上到下震動了整座辦公大樓,將這個平靜的場所變成了全副武裝的軍營,幾乎葬送了與布拉德伍德有限公司的員工之間的板球賽。

發動這一切麻煩事的是工作勤勉並且消化不良的科普利先生。跟大多數煽動分裂的人一樣,他的舉止始終都是出於最好的目的——而且確實,當我們置身度外、公正客觀地用心平氣和的態度回顧這場亂子的時候,很難看出他除了當時的所作所為之外,還能做什麼。不過正像英格爾比先生當時評論的那樣:「問題並不在於科普利做了什麼,而在於他是怎麼做的。」何況在爭執發展到白熱化的階段,連強者都會激情爆發,此時的判斷力很容易發生偏差。

事情的發生是這樣的:

週四傍晚六點一刻,辦公大樓幾乎空無一人,只剩下了清潔女工和科普利先生,科普利先生留下來完全是出於偶然,他加班在為宴會果凍撰寫急需的打折系列廣告。他工作進展順利,有望在六點半前完工,正好回家還能趕上七點半的晚飯,就在這時發件部的電話鈴聲拼命地響起。

「可惡!」嘈雜的聲音惹得科普利先生心煩意亂,他說,「他們應該知道辦公室都已經關門了。你還以為他們想要我們通宵達旦地工作嗎!」

他繼續工作,覺得討厭的聲音會自己停止。此刻鈴聲確實停了,他聽到克倫普夫人尖聲對打電話的人說,辦公大樓裡沒有人了。他吃下一個蘇打薄荷片。筆下優美的句子躍然紙上:「伴隨著當地果園產的新鮮水果的真正芳香——在築有四面圍牆的古老果園中,杏子在溫暖的陽光下熟透了……」

「先生,對不起。」

克倫普夫人滿懷歉意地拖著絨拖鞋,緊張兮兮地從門口探進頭來。

「怎麼啦?」科普利先生問道。

「哦,對不起,先生,是《晨星報》的電話,有急事要找塔爾博伊先生。我說他們都已經回家了,可是先生,他們說情況非常重要,所以我想最好還是向您請示一下。」

「是什麼事情呢?」

「先生,是關於明天早上報紙上的廣告——廣告上出了問題,他們說,先生,咱們能否寄給他們別的內容,否則就得把廣告全部刪掉了?」

「哦,好吧!」科普利先生順從地說,「我看還是去跟他們說一下吧。」

「先生,不知道我這麼做對不對,」克倫普夫人繼續在他身後喋喋不休地說,「不過我想,先生,如果辦公室裡還有一位先生,我就應該把事情告訴他,因為我不知道這件事情是不是很重要——」

「十分正確,克倫普夫人,十分正確,」科普利先生說,「我想我可以解決這件事。」

他從容地邁步走到電話前,抓起聽筒。

「喂!」他語氣傲慢地說,「這裡是皮姆公司。出什麼事啦?」

「哦!」聽筒裡的聲音說,「您是塔爾博伊先生嗎?」

「不是,塔爾博伊先生回家了。大家都回家了。都這個時間了,您應該知道大家都下班了。有什麼事嗎?」

「嗯,」聽筒裡的聲音說,「是明天特刊專頁上紐特萊克斯半版大號廣告的事。」

「那則廣告怎麼啦?你們沒收到嗎?」

(正像是塔爾博伊的處事風格,科普利先生想。做事毫無條理。你絕不能相信這些年輕人。)

「不,我們收到了,」聽筒裡的聲音遲疑地說,「可是威克斯先生說我們不能刊登這則廣告。您瞧——」

「不能刊登?」

「是的。您瞧,您是——」

「我是科普利先生。這事不歸我的部門管。我對此實在是一無所知。這則廣告有什麼問題嗎?」

「嗯,如果您面前拿著那則廣告的話,您就明白我的意思了。您知道廣告的標題——」

「不,我不知道,」科普利先生惱火地打斷道,「我跟你說,這事跟我無關,我也從沒見過那廣告。」

「哦,」聽筒裡的聲音說,歡快的語氣很是氣人,「那我來告訴你吧,廣告的標題是:‘你是不是消耗得太多了?’而跟那幅插圖聯絡起來看,威克斯先生認為會使讀者產生不恰當的理解。如果您面前拿著那則廣告的話,我想你就會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了。」

「我明白了。」科普利先生沉吟道。十五年的從業經驗告訴他,這次肯定是出事了。這一點毫無異議。如果《晨星報》認為一則廣告包含潛在的粗俗成分,那麼即便天塌下來,他們也不會把廣告印出來。確實,最好還是不要印。這種型別的錯誤會降低產品和負責產品的廣告公司的聲譽。科普利先生無法想象證券交易所出售的半克朗一份的《晨星報》給色情作家所帶來的樂趣。

他在惱火的時候,心中卻暗暗有種先知耶利米的自鳴得意,他當初的預言都成了現實。他一直都這麼說,年輕一代的廣告文案們太沒用了。大學裡帶來了太多新奇怪異的點子,腦子簡單,沒有實在的商業意識,沒有思想。不過他受過了良好的訓練,馬上就對敵方陣營發動了反擊。

「你們應該早點讓我們知道,」他嚴肅地說,「六點一刻辦公大樓就要關門的時候,才打電話,未免很不像話。您指望我們還能做什麼呢?」

「不是我們的錯啊,」聽筒裡的聲音輕快地說,「印版十分鐘前才到這兒。我們總是囑咐塔爾博伊先生早點把印版送來,就是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啊。」

科普利先生的預言得到了越來越多的證實。散漫的作風——就是這樣啊!塔爾博伊先生五點三十分就匆匆離開了公司,科普利先生看見他走的。這些人啊,全都是瞅著鐘錶等下班的傢伙。塔爾博伊在得到報社的確認訊息,告知印版已經收到,一切都沒有問題之前,是無權離開的。而且,如果送信的勤雜工在六點五分才把印版的包裹送到《晨星報》報社,那他要麼是出發晚了,要麼就是在路上磨蹭。還有管理不善的問題。約翰遜那個女人——既不管束,也無紀律。大戰以前廣告公司裡就沒有女人,也從未有過這類愚蠢的錯誤。

還是應該做點什麼來補救一下。

「非常不幸,」科普利先生說,「好吧,我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人。你們做出改動的最後期限是什麼時間?」

「必須在七點鐘之前送到這兒來,」聽筒裡的聲音堅定地說,「實際上,鑄造廠現在就等這張印版了。我們只要你們的印版來了就鎖版了。不過我跟威克斯先生說過,他說可以等你們到七點鐘。」

「我會給你打電話。」科普利先生說著,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的腦子迅速考慮了一下適合處理此事的人員名單:塔爾博伊先生,這個專案的經理;韋德伯恩先生,他的專案秘書;阿姆斯特朗先生,負責這則廣告的主編;撰寫廣告的文案,不管他是誰;最後實在沒轍的話,就得找皮姆先生了。當下的情況是最倒霉的。塔爾博伊先生住在克羅伊登,這會兒很可能還在火車上大汗淋漓地搖來晃去呢;韋德伯恩先生,他真的不知道他住在哪兒,只記得很可能是在某個更加偏僻的郊區。阿姆斯特朗先生住在漢普斯特德,電話簿上沒有他,不過他的私人號碼無疑在話務員的書桌上;總算還有希望找到他。於是科普利先生趕緊下樓,找到通訊錄和電話號碼,把電話打了過去。撥錯兩次號碼後,他終於打到了阿姆斯特朗先生家裡。阿姆斯特朗先生的管家接聽了電話。阿姆斯特朗先生不在家。她也說不出他去了哪兒,什麼時候回來。她問可以留個口信嗎?科普利先生回答說沒關係,就結束通話了電話。此時已經六點半了。

他又查詢了話務員的電話簿。上面沒有出現韋德伯恩先生,大概是還沒有裝電話吧。塔爾博伊先生的名字倒是在。雖然不抱多少希望,科普利先生還是撥通了塔爾博伊先生在克羅伊登的號碼,果然不出所料,得到的答覆是塔爾博伊先生還沒回到家。科普利先生心底一沉,給皮姆先生家裡打了電話。皮姆先生剛剛出去。去哪兒了?有急事!皮姆夫婦跟阿姆斯特朗先生在弗拉斯卡蒂飯店吃晚飯。這話聽起來倒有了一線希望,於是科普利先生撥通了弗拉斯卡蒂飯店的電話。哦,是的,皮姆先生預訂了一張桌子,七點半用餐,他還沒到呢。等他到的時候他們能給他捎個口信嗎?科普利先生留了個口信,如果有可能的話,請皮姆先生或者阿姆斯特朗先生在七點之前給他的辦公室打個電話。不過他深信這種情況不太可能發生了。無疑這兩位尋歡作樂的董事是去什麼地方參加雞尾酒會了。他抬頭看了看鐘,已經六點四十五分了。正在這時,電話鈴又響了。

如他所料,是《晨星報》打來的。他們等得不耐煩了。

「我一個人都找不到。」科普利先生解釋道。

「那我們怎麼辦呢?整個都撤下來嗎?」

想想看,當你在報紙上看到一塊空白時,上面印著一行說明「該空白為某某有限公司留」,這對你來說可能算不了什麼,但對於那些瞭解廣告機構工作的人而言,這行字就相當於掛上了無能和失敗的終極恥辱牌。說明某某廣告公司沒能完成工作,什麼樣的辯解都無法減輕過錯。這是絕不可以發生的事情。

因此,儘管科普利先生覺得在報紙上留下空白版面是那幫懶鬼笨蛋活該,但他還是急忙喊道:「不,不行!絕對不行。這會兒先別掛電話,我看看還有什麼辦法。」他如此行事非常正確,因為這是第一位的,幾乎也是唯一一條商業道德規矩:公司利益必須擺在第一位。

他沿著過道匆忙衝進塔爾博伊先生的辦公室,他的辦公室與發件部和編輯部在同一層樓,位於鐵梯的遠端。他一分鐘就到了那兒,又花了一分鐘在塔爾博伊先生的抽屜裡翻出了他想要的東西——一份討厭的紐特萊克斯半版大號廣告的初校樣張。看了一眼後,他就確信威克斯先生的顧慮是完全正確的。廣告的每一部分本身都沒有什麼問題,可是把插圖和標題放在一起可就要命了。科普利先生沒有時間去想這麼明顯的錯誤怎麼會逃過部門主編敏銳的目光,就坐下來取出了口袋裡的鉛筆。插圖是動不了了,只好原樣保留,他的任務是想出一個標題,能夠與插圖和文本的開場白相吻合,並且還要與原來的標題字數大致相符。

他草草寫下自己的構思,又把它們劃掉了。「b工作和擔心消耗精力神/b」,這樣寫倒是沒什麼錯,可是少了幾個字,而且也十分平淡,此外也不大符合事實。廣告中說的不僅僅是工作,而是「b過度工作/b」。「b擔心和過度工作/b」——不好,缺乏節奏感。「b過度工作和過度擔心/b」——好多了,可惜太長了。按照目前的情況,標題佔了三行(科普利先生覺得對於一則半版大號廣告而言太多了),分隔情況如下所示:

你是不是

消耗得

太多了?

他竭盡全力書寫,試圖在哪個地方刪去一個字。「精神之力」?「精神力」?「精力」?時間在飛逝。啊?這個怎麼樣?

過度工作和

過度擔心——

耗費精力!

算不上出色,可是意思非常正確,無懈可擊,並且解決了間隔的難處。他剛要跑回去答覆電話,突然想起來塔爾博伊先生辦公桌上的電話可能還連著總機。於是他拿起聽筒,電話裡傳來一陣嗡嗡聲,說明確實還連著呢。他急忙說道:

「你還在嗎?」

「在的。」

「聽著,你們能否刪掉原來的標題,古迪粗體字重新排版?」

「能——能的,如果馬上拿到內容的話,我們就可以做到。」

「我給你口授。」

「好的!開始吧!」

「從一開頭的‘b你是不是/b’開始。第一行用大寫,使用的字型與你那兒的‘b消耗得/b’大小一樣。對,這行寫的內容是:‘b過度工作和/b’,用‘b和/b’字。記下來了嗎?」

「記下來了。」

「第二行。相同的大小。縮排兩個字元的寬度。‘b過度擔心/b’。記下來了嗎?」

「記下來了。」

「好,第三行,古迪24點字型,區分大小寫。‘b耗費精力/b!’,開頭的‘耗’和中間的‘精’要大寫,還要加感嘆號。記下來了嗎?」

「記下來了,我重複一遍。第一行用古迪的大寫字,與現在標題上的‘b你/b’字對齊,內容是‘b過度工作和/b’;第二行,相同的字型,向右縮排兩個字元,‘b過度擔心/b’。第三行。用古迪24點字元,區分大小寫,‘b耗費精力/b’,還要加感嘆號。對嗎?」

「十分正確。非常感謝。」

「不客氣。非常感謝您啊。很抱歉打擾了。再見!」

「再見!」

科普利先生靠了下來,揉了揉眉頭。問題搞定了,公司得救了。越是不受關注的人越是起到了關鍵的作用。在危急關頭,當所有那些自命不凡、神氣活現的小職員都離開崗位的時候,皮姆公司需要依靠的是他,科普利先生,一位經驗豐富的老派員工。他是一個能夠在如此境地下力挽狂瀾的男子漢。一個不怕承擔責任的男子漢。一個全身心投入到工作當中的男子漢。假如他像塔爾博伊那樣,五點半的鐘聲一敲響就衝回家去,而不管工作是否完成,那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呢?皮姆公司就將陷入困境了。明天早上他會說說這件事。他還希望這次的事情能夠好好給他們一個教訓。

他又翻了下塔爾博伊先生辦公桌的卷門,底下黑乎乎的,有被遮著的凌亂不堪的格子架和被塞成一堆的紙張,他的行為也重新印證了塔爾博伊先生雜亂無章的生活習慣。科普利先生不知在哪個隱秘的角落裡帶出了一封掛號信,這信突然啪的一聲落到了地板上。

科普利先生馬上彎腰撿起了這封信。信封上用印刷字型寫著「j·塔爾博伊先生收」,地址是在克羅伊登,信封已經開啟了。科普利先生從切開的信封邊朝裡頭瞥了一眼,發現裡面只有厚厚的一沓綠色鈔票。在自然而然的衝動驅使之下,科普利先生把鈔票抽出來點了點,讓他又驚又氣的是,竟然不下五十張。

在科普利先生看來,如果只有一種行為最應該譴責為輕率和不公的話(長期從事廣告行業,讓他習慣於用一些冠冕堂皇的詞彙來思考問題),那就是給人以誘惑。眼前這麼一筆五十鎊的鉅款,放得如此不小心,只要一開啟抽屜就會掉到地板上,被克倫普夫人和她的清潔女工隊伍發現。她們無疑都是非常老實的婦女,可是在如今的「艱難時世」下,一名勞動婦女如果抵制不住誘惑,那也沒什麼可以責備的。更加糟糕的是,這隻貴重的信封很可能被清掃出去,從而毀於一旦。它可能掉進廢紙簍裡,然後被裝進麻袋送到造紙廠,或者更糟,被直接運到了熔爐裡去。她們中某個無辜的人可能會受到冤枉,從而揹著汙名苦度餘生。塔爾博伊先生簡直讓人無法忍受。真是太惡劣了!

當然,科普利先生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塔爾博伊先生收到了這筆鉅款(從誰那裡收到的呢?信封裡沒有附信;不過這似乎不幹科普利先生的事。這些可能是狗拉雪橇大賽贏取的獎金呢,或者是其他同樣不光彩的收入),並且把錢帶到了辦公室,打算存入南安普頓街拐角處的都會郡銀行,公司大部分員工都把賬戶開在那家銀行。由於某個原因,他沒能在銀行下班前做此事。他也沒把信封安全放進口袋,而是丟進了辦公桌,然後在五點三十分像平日一樣手忙腳亂地往家裡趕,把這事全都忘了。科普利先生憤慨地想,後來他即便想起了這件事,很可能也只是想當然的認為「完全沒有問題」。這個傢伙確實應該受點教訓。

非常好,他應該接受一次教訓。鈔票應該放到保險的地方去,而他,科普利先生明天早上要跟塔爾博伊先生好好談談。他遲疑了一會兒,思考最佳方案。如果他把鈔票隨身帶走,有可能在路上會被人偷走,那可就既倒霉,又得破費了。最好還是帶回自己的辦公室,把鈔票安全地鎖在他辦公桌底層的抽屜裡。科普利先生曾經很有預見性地要了個鎖頭不錯的抽屜,他對於自己的小心謹慎暗自慶幸。

於是他把這袋錢拿回自己的辦公室,妥善地將信封放在了大堆機密檔案下面,這些檔案是用於將來的罐頭食品和果凍的廣告構思的。他整理了自己的辦公桌,上了鎖,把鑰匙放進口袋,撣了撣衣帽,理直氣壯地離開了,在經過發件部的時候,他也沒有忘記把聽筒放回到電話機上。

他走出門廊,上了大街,穿過馬路,然後向南拐到了西奧博爾德路上的電車終點站。走到對面人行道的時候,他無意間回頭瞥了一眼,卻看見塔爾博伊先生的身影從京士威路方向那邊走來。科普利先生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他,塔爾博伊先生拐進了皮姆公司的大門不見了。

「啊哈!」科普利先生自言自語道,「他終於記起錢的事情來了。」

從這一點上講,科普利先生的行為也許應當受到指責。我們想象一下,假如他心胸寬厚,就會立即避開來往的車流,返回皮姆公司,乘電梯來到頂層,找到焦急不安的塔爾博伊先生,對他說:「嗨,老兄,我發現你的一封掛號信掉了出來,於是把它放到了安全的地方,順便說一句,紐特萊克斯的那則半版大號廣告——」可是他並沒有那麼做。

不過,咱們也不要忘記,現在已經是七點半了,他要趕回家吃上八點半前早就開飯的晚餐已經不可能了,而他還有消化不良的毛病,生活作息很規律,況且他已經幹了長長一天的活兒,最後還攤上完全不必要的煩事,這一番忙碌全是因為塔爾博伊先生的懈怠引起的。

「讓他也遭受點痛苦吧。」科普利先生冷冷地說,「他活該!」

他趕上電車,開始了前往偏遠北郊單調乏味的行程。他一路上顛簸搖擺,心中盤算著明天如何讓塔爾博伊先生出醜,並且贏得上司的嘉獎。

在科普利先生預期的這場勝利當中,有一個因素他沒有算到,那就是,要想獲得完美絕佳的戲劇性效果,他就必須趕在塔爾博伊先生之前到達辦公室。在他胡思亂想的過程中,他把這一點認作理所當然的——當然如此了,因為他一向是個守時的人,而塔爾博伊先生則是下班比上班更守時。科普利先生是這樣想的:在上午九點鐘向阿姆斯特朗先生鄭重其事地彙報情況,期間塔爾博伊先生將被叫進去受訓斥,然後他再私下把悔恨不已的專案經理拉到一邊,就遵守秩序和為他人著想的問題小小地教育他一下,並且以慈父般警告的語氣把他的五十英鎊還給他。與此同時,阿姆斯特朗先生會向其他董事提起紐特萊克斯的這起事件,他們將會慶幸有這樣一位值得信賴、經驗豐富、忠心耿耿的員工。科普利先生的腦海中彷彿響起了一句小小的口號:「危急時刻你們還是得靠科普利!」

然而事情並沒有像那樣發展下去。首先,由於科普利先生週四晚上到家太晚,引發了一場持續到深夜的家庭風暴,直到第二天早上他腦子裡仍然隆隆作響。

「我看,」科普利夫人不悅地說,「你在給這麼多人打電話的時候,還能想到你妻子實在是太麻煩了。當然啦,我根本不算個事。我一個人待在家裡胡思亂想對你來說也沒什麼。既然如此,以後如果雞肉烤焦了,土豆煮糊了,導致你消化不良,那可別怪我啊!」

雞塊確實烤焦了,土豆確實煮糊了,結果,科普利先生確實犯了嚴重的消化不良。他妻子不得不伺候他,給他送上蘇打片、鉍藥和熱水瓶,每次吃藥的時候還要數落他一番。他一直到早晨六點鐘才昏昏沉沉、十分勞累地睡著,而八點差一刻他就被喚醒了,科普利夫人說:

「弗雷德里克,你今天要是打算去上班,最好起床吧。如果不打算去,還是說一下為好,我就打電話送個信。我已經叫過你三次了,你的早餐都要冷掉了。」

科普利先生只感到右半邊腦袋頭疼,嘴裡有一股難聞的氣味,他很想讓她打電話捎個信,也很想一頭翻在枕頭上,在夢中忘卻痛苦,可是紐特萊克斯的半版大號廣告和五十英鎊的事情突然一起湧現在他腦海中,驅使他呻吟著從被窩裡鑽了出來。在晨曦中,眼前舞動著一顆顆黑點,勝利的曙光也失去了原本的魅力。儘管如此,他還是不能僅僅打個電話解釋一下了事。他必須親自到場。他用顫抖的手匆匆颳了臉,還把臉給刮破了,流出的血根本止不住,還淌進了襯衫。他一把脫下襯衫,讓妻子給他換件乾淨的。科普利夫人拿來一件襯衫,口中免不了又責備一番,就好像週五早上換一件乾淨襯衫打亂了整個家庭的理財計劃似的。八點十分,他下來吃早餐,卻吃不進去,腮幫子上還滑稽可笑地點綴著一團藥用棉花,耳畔受盡了偏頭痛的折磨,並回蕩著妻子的責罵聲。

此時已經不可能趕上八點十五分的那班車了。他無可奈何地坐上了八點二十五分的那一班。

九點差一刻,八點二十五分的班車在國王十字車站外由於一起貨車事故被耽擱了二十分鐘。

九點三十分,科普利先生才悶悶不樂地緩步走進皮姆公司,他真希望自己沒有投胎出生。

他從電梯出來前往辦公室,接待員迎上來捎了個口信說,阿姆斯特朗先生想要立刻見他。科普利先生一邊氣惱地在簽到表紅線下面很遠的地方簽上名字——那條紅線區分了準時上班的員工和遲到的員工——一邊點了點頭,這時一陣劇烈的頭疼襲來,他又覺得還不如不點頭呢。他爬上樓梯,遇上了帕頓小姐,只聽她樂呵呵地說:

「哦,科普利先生,你來了啊!我們還以為你失蹤了呢。阿姆斯特朗先生想要見你。」

「我正要去呢。」科普利先生氣惱地說。他走到自己的辦公室,脫下外套,正尋思著非那西丁是會治好他的頭疼,還是會使病情加重。紅毛喬來敲門了。

「對不起,先生,阿姆斯特朗先生說,您能去他那兒一趟嗎?」

「好的,好的。」科普利先生說。他踉蹌著走進過道,險些撞到英格爾比先生的懷裡。

「嗨!」英格爾比先生說,「科普利,有人找你呢!我們正打算派街頭公告員出動呢。你最好趕快跑去見阿姆斯特朗。塔爾博伊想要跟你拼命呢。」

「哎呀!」科普利先生說。

他一膀子把英格爾比先生擠到一邊,繼續往前走去,不料又遇上了佈雷登先生,對方站在自己的辦公室門口,咧嘴傻笑著,手中還拿著一隻單簧口琴。

「瞧瞧,英雄勝利而歸了。」佈雷登先生叫道,接著便吹起了口琴。

「淘氣鬼!」科普利先生說。這時,讓他大吃一驚的是,佈雷登先生在他前面的過道上連做了三個側手翻,準確地停在了阿姆斯特朗先生的門前,卻又正好落在阿姆斯特朗先生的視線之外。

科普利先生敲了敲門上的玻璃隔板,透過隔板,他可以看見阿姆斯特朗先生坐在辦公桌前,塔爾博伊先生直挺挺站著,忿忿不平,而漢金先生則站在屋子的遠端,臉上是一如既往淡淡的猶疑。阿姆斯特朗先生抬頭看了一眼,示意科普利先生進來。

「啊!」阿姆斯特朗先生說,「咱們要找的人來了啊。科普利先生,今天早上來得夠晚的啊,怎麼啦?」

科普利先生解釋說鐵路線上遇到了交通事故。

「應該想辦法解決一下鐵路線上的這些事故啊,」阿姆斯特朗先生說,「皮姆公司的員工不管什麼時候出行,火車都會出問題,我應該給鐵路線的主管寫封信了。哈哈!」

科普利先生髮現阿姆斯特朗先生正處於輕佻而討厭的情緒當中,所以他什麼也沒說。

「好啦,科普利先生,」阿姆斯特朗先生說,「紐特萊克斯的半版大號廣告是怎麼回事啊?我們剛收到喬洛普先生激動不安地發來的電報。我沒聯絡到《晨星報》的那個人——他叫什麼名字?」

「威克斯。」塔爾博伊先生說。

「威克斯——天啊,這麼奇怪的名字!不過我認為——或者說塔爾博伊先生認為——昨天晚上你不知是因為哪個人的緣故,改動了紐特萊克斯的廣告標題。我毫不懷疑你有非常充分的理由,可我只想要知道咱們該怎麼對喬洛普先生說。」

科普利先生打起精神,講述了昨晚的危急情況。他感覺沒有發揮出自己的水平。講述的過程中,他眼睛的餘光可以看見那團藥用棉花在他的臉頰上滑稽地來回搖晃。他著重而尖刻地指出插圖和原先的標題放在一起會引起極不恰當的聯想。

阿姆斯特朗先生不禁發出一陣大笑。

「我的天啊!」他喊道,「塔爾博伊,他們揪住了咱們的尾巴啦!呵呵呵!廣告標題是誰寫的?我必須把此事告訴皮姆先生。塔爾博伊,你到底為什麼就沒察覺這個問題呢?」

「我根本沒往那上面想。」塔爾博伊先生說著,臉色莫名其妙漲得通紅。阿姆斯特朗先生又大笑起來。

「我想起來廣告標題是英格爾比寫的。」塔爾博伊先生補充道。

「英格爾比,所有人中間,偏偏就是他!」阿姆斯特朗先生的欣喜之情再也抑制不住了。他按下辦公桌上的蜂鳴器,「帕頓小姐,請英格爾比先生到這兒來!」

英格爾比先生來了,一如既往的冷酷與傲慢。阿姆斯特朗先生樂得都快說不出話來了,他把廣告原始的校樣丟到英格爾比先生面前,口中粗魯的評語直白坦率,科普利先生聽了都漲紅了臉。

英格爾比先生卻毫不知恥地用一句更加放肆的評語回敬了他,帕頓小姐留在那裡沒走,手中捧著筆記本,禁不住撲哧暗笑。

「好啦,先生,」英格爾比說,「這並非我的過錯。我最初的稿子打算配上一幅精美的插圖,上面畫的是由於工作累垮了的先生。可是設計室的笨蛋卻不採納我的建議,非要畫一對狗男女,看起來像是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夜,我認為這不是我的責任。」

「哈,哈!」阿姆斯特朗先生說,「那倒真像是巴羅的風格啊。我沒想到巴羅——」

末尾的一句話更像是在恭維設計室主編的優點,而非他的男性氣概。漢金先生突然爆出一陣響亮的竊笑聲。

「巴羅先生確實相當喜歡棄用廣告編輯部提出的任何建議。」科普利先生說,「我並不想暗示說此事背後有什麼部門之間的互相嫉恨,可是事實的確如此——」

可此時的阿姆斯特朗先生正喜不自禁,沒有留意他的話。他在熱烈的掌聲中,朗誦了一首打油詩。

「好吧,科普利先生,沒關係,」他稍稍恢復了狀態,說,「你做得非常對。我會向喬洛普先生解釋的。他會大發脾氣的。」

「他會覺得很吃驚,你居然通過了這樣的稿子。」漢金先生說。

「嗯,他可能會吃驚的,」阿姆斯特朗先生愉快地贊同道,「不過我也不會經常不注意不得體的內容。我那天肯定是身體不舒服。塔爾博伊,你肯定也是。哦,哎呀!皮姆先生對此會有話說了。我會很喜歡看到他的臉色。我只是希望這事能夠順利過去。否則他會把整個部門的人都給炒了。」

「事情可能會非常嚴重。」科普利先生說。

「當然會很嚴重。我很高興《晨星報》發現了這個問題。好啦,現在問題都解決啦。漢金先生,關於索波的那則整版……」

「我希望,」科普利先生說,「您能滿意我的所作所為,當時沒多少時間了……」

「沒關係,沒關係,」阿姆斯特朗先生說,「非常感謝你。不過,對了,你當時或許可以讓什麼人知道這件事。今天早上我還被矇在鼓裡呢。」

科普利先生解釋說他曾經盡力聯絡過皮姆先生、阿姆斯特朗先生、塔爾博伊先生和韋德伯恩先生,可是都沒聯絡上。

「是嗎,是嗎,我明白了,」阿姆斯特朗先生說,「可是你為什麼不給漢金先生打電話呢?」

「我六點鐘前總是待在家裡,」漢金先生補充道,「極少會出門。而且即便出去,我也總是讓家人知道去哪兒可以找到我。」(這是在挖苦阿姆斯特朗先生呢。)

科普利先生感到很不安。他把漢金先生忘了個乾乾淨淨,他對漢金先生了解得很清楚,他儘管態度溫和,卻會對怠慢他的行為很快表現出厭惡之情。

「當然,」他結結巴巴地說,「當然,是啊,我應該給漢金先生打個電話。可是阿姆斯特朗先生,紐特萊克斯是您的客戶——我以為——我根本沒想到漢金先生……」

這是個嚴重的戰術錯誤。首先,這違背了皮姆公司的大原則,只要有需要,廣告編輯部的任何一名員工隨時都應該承擔任何方面的工作;其次,這句話還暗示了漢金先生在這方面還不如科普利先生本人能幹。

「紐特萊克斯嘛,」漢金先生細聲細語地說,「確實不是我所擅長的專案。不過我也曾處理過這個專案的問題。」(這又是在對阿姆斯特朗先生旁敲側擊,他在工作中喜怒無常,習慣於藉口神經衰弱把他所有的客戶都推給漢金先生管。)「再怎麼樣,比起初級文案,這個專案總還是我的分內之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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