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是啊。」阿姆斯特朗先生聽出漢金先生即將幹出令人不快的事情,他要在別的部門的員工面前責備自己部門的人,於是說道,「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在危急時刻盡了最大努力。沒有人能把什麼都想到。那麼,漢金先生,」他點頭示意無關人等出去,「咱們來徹底解決一下索波的問題吧。帕頓小姐,別走,我要你記錄一下。塔爾博伊先生,我會負責料理紐特萊克斯的事。別擔心!」
科普利先生、英格爾比先生和塔爾博伊先生出了辦公室,房門關上了。
「我的天啊!」英格爾比先生說,「簡直就是個笑話!自始至終就是個笑話。就差巴羅沒來,否則就完美了。這倒提醒了我,我得去嘲弄他一番。給他一個教訓,誰叫他拒絕接受我的建議。嗨!梅特亞德來了。我必須跟她說說阿姆斯特朗是怎麼說老巴羅的。」
他鑽進梅特亞德小姐的房間,不一會兒,房間裡便傳來了不符合淑女風度的歡笑聲。科普利先生感覺腦袋裡彷彿滿是堅硬的花崗岩球在旋轉,並且撞擊著他的腦殼,發出令人作嘔的砰砰聲。他身體僵硬地走向自己的辦公室。經過發件部時,他依稀看見克倫普夫人含著眼淚站在約翰遜夫人的辦公桌前,但他並沒有在意。他痛切地只想甩掉塔爾博伊先生,後者非常討厭地緊跟在他身後。
「哦,塔爾博伊先生!」
約翰遜夫人相當刺耳的聲音在科普利先生聽來就像是釋放令。他像只飛奔的野兔一樣衝回自己的辦公室。他必須吃點非那西丁,然後聽天由命。他甚至懶得去取一杯水,就匆匆吞下三片藥,然後坐到轉椅上,閉上雙眼。
轟、轟、轟,花崗岩塊還在他腦中碰撞。要是他能這麼安安靜靜地待上半個小時就好了……
房門猛地被開啟了。
「聽著,科普利,」塔爾博伊先生的聲音就像風鑽,「昨天晚上你偷偷翻我的辦公桌時,是不是極其不要臉地動了我的私人物品?」
「看在老天的分上,」科普利先生呻吟道,「別瞎嚷嚷啦,我頭疼得都快裂了。」
「我他媽的才不管你頭疼還是不頭疼呢。」塔爾博伊先生回敬道,狠狠地甩上身後的房門,「砰」的一聲,就像是十一英寸口徑大炮開火的巨響,「昨天晚上我辦公桌裡有個信封,裡面裝了五十鎊,現在不見了,克倫普夫人那個老孃們說她看見你他媽的在我的檔案堆裡亂翻。」
「你的五十鎊在我這兒,」科普利先生儘可能莊重體面地答道,「我幫你把信封放到了安全的地方,塔爾博伊啊,我得說,我認為把自己的財物放到清潔女工能見到的地方,你未免太輕率了。這麼做可不合適。你應該考慮得更加周到。而且我並非像你所說的那樣亂翻你的辦公桌。我只不過是要找紐萊斯半版大號廣告的校樣,我關上辦公桌的時候,這隻信封就掉到了地板上。」
他俯身開啟抽屜的時候,感到一陣難受的眩暈。
「你是想告訴我,」塔爾博伊先生說,「你這個臉皮厚得要命的傢伙把我的錢拿到了你這該死的辦公室裡來了——」
「是為你好啊。」科普利先生說。
「為我好個屁!你為什麼不把錢放到格子架裡,而非要討人厭地多管閒事呢?」
「你沒明白——」
「我很明白,」塔爾博伊先生說,「你就是個自以為純潔、年老體弱、愛管閒事的白痴。你就想來插一腳,為的是——」
「塔爾博伊先生,真的——」
「不管怎麼說,這關你什麼事呢?」
「這事跟任何人都有關係,」科普利先生說——他氣得幾乎忘掉了頭疼,「只要這個人還把公司的幸福安寧放在心上。塔爾博伊,我比你年紀大得多,在我那個年代裡,一位專案經理在沒確定他負責第二天見報的廣告毫無問題之前就離開公司,會羞愧難當的。你怎麼會讓那樣一則廣告通過審查,簡直讓我無法理解;其次你送鉛版也晚了。或許你不知道《晨星報》直到六點過五分才收到鉛版——六點過五分啊。而且你本該在崗位上考慮必要的修正……」
「我用不著你來教我怎麼工作!」塔爾博伊先生說。
「對不起,我認為你需要我來教你。」
「不管怎麼說,那些東西跟此事有關嗎?問題在於,你插手干涉了我的私事……」
「我可沒有。信封是自己掉出來的……」
「簡直一派胡言!」
「對不起,事實就是如此。」
「別像個討厭的廚房女傭那樣不停地說‘對不起’。」
「滾出我的辦公室!」科普利先生尖叫起來。
「沒有得到道歉,我是不會離開你這該死的辦公室的。」
「我認為應該是我接受道歉。」
「你?」塔爾博伊先生幾乎都說不清話語了,「你!不管怎麼說,你到底為什麼就沒想到給我打電話,把情況告訴我呢?」
「你並沒在家。」
「你怎麼知道?你打過電話嗎?」
「沒有,我知道你出去了,因為我在南安普頓街上看見你了。」
「你在南安普頓街看見我了,可是你卻也沒有像平常人那樣叫住我,告訴我你所做的事情啊?科普利,我看你肯定是成心想讓我捱罵,而且還想乘機把錢竊為己有,我覺得一點都不奇怪。」
「你怎麼敢說這樣的話呢?」
「還胡說八道什麼為清潔女工們著想!純粹是自欺欺人的鬼話。當然,我還以為是她們中間某個人偷的呢。我對克倫普夫人說——」
「你冤枉克倫普夫人了?」
「我可沒有冤枉她。我只是對她說我丟了五十英鎊。」
「你瞧瞧。」科普利先生開口道。
「所幸她看見你走到我的辦公桌旁。不然的話,我看我再也打聽不到這筆錢的下落了。」
「你沒有權利這麼說。」
「比起你偷錢的行為,我當然有權這麼說了!」
「你是想說我是賊嗎?」
「沒錯,我就是這個意思!」
「那我就覺得你是個無賴,」科普利先生氣喘吁吁,簡直要瘋了,「你是個無恥的無賴。而且,你這筆錢來得是不是正當,先生,我表示懷疑,我深表懷疑……」
佈雷登先生把長鼻子探進了房門。
「啊呀,」他不安地輕聲說,「恕我插嘴,打擾你們啦,漢金讓我給你們傳個話,他說你們談話聲音能否小聲點兒?他正在隔壁接待西蒙·布拉德伍德先生呢。」
接著是一陣靜默,雙方這才意識到漢金先生的辦公室與科普利先生的辦公室之間的纖維板隔牆很薄。然後塔爾博伊先生把這隻失而復得的信封塞到了口袋裡。
「好吧,科普利,」他說,「我不會忘記你好心管我的事。」說著衝了出去。
「哦,天啊。哦,天啊。」科普利先生一邊呻吟,一邊雙手緊緊抱住腦袋。
「出什麼事了嗎?」佈雷登先生問道。
「請你走開,」科普利先生懇求道,「我感覺非常難受。」
佈雷登先生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他好管閒事的臉上露出一絲頑皮的笑容。他跟著塔爾博伊先生走進發件部,發現他正在跟約翰遜夫人懇切地交談。
「唷,塔爾博伊,」佈雷登先生說,「科普利怎麼啦?他一副哭喪臉的樣子!你得罪他了嗎?」
「不管怎麼樣都與你無關。」塔爾博伊先生面色陰沉地回道,「好吧,約翰遜夫人,我要見見克倫普夫人,向她賠禮道歉。」
「塔爾博伊先生,我希望你能這樣做。下次你有什麼貴重物品,儘管把東西拿來交給我,我會放到樓下的保險櫃裡去。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情讓人很不舒服,而且皮姆先生要是知道了這事,會大為惱火的。」
塔爾博伊先生一聲不吭地逃出去乘電梯了。
「約翰遜夫人,今天上午的氣氛似乎有點兒熱鬧啊,」佈雷登先生一邊說,一邊坐在了這位好女士的辦公桌邊上,「就連發件部的首席天才看樣子也有點兒氣惱啦。不過義憤填膺的表情倒是讓你更好看了。你的眼神閃閃發光,膚色愈顯紅潤了。」
「佈雷登先生,夠了。要是我手下的勤雜工們聽見你這麼取笑我,會怎麼想呢?不過,這兒有些人確實令人討厭。可是佈雷登先生,我必須支援我手下的女工,還有勤雜工。他們中每一個我都很信任,毫無根據地冤枉他們是不對的。」
「那簡直太不像話了,」佈雷登先生贊同道,「誰在冤枉她們?」
「算了,我不知道是否應該背後說人壞話,」約翰遜夫人說,「不過要想給可憐的克倫普夫人討個公道,真的只能——」
自然,只消五分鐘的時間,善於討好的佈雷登先生就對整個事件瞭如指掌了。
「不過你可別在辦公大樓裡到處宣揚這事啊。」約翰遜夫人說。
「我當然不會到處亂說啦。」佈雷登先生說,「喂!那個小夥子是給咱們送咖啡來了吧?」
他機警地從所坐的位置上跳了下來,急忙走進打字室。帕頓小姐正在向一名豎起耳朵聆聽的人添油加醋地詳細講述今天上午在阿姆斯特朗先生辦公室裡的情景。
「那沒什麼,」佈雷登先生大聲說道,「你們還沒聽說事情的最新進展吧?」
「哦,後來怎麼樣啦?」羅西特小姐尖叫道。
「我答應過不說出去的。」佈雷登先生說。
「可惜啊,可惜啊!」
「起碼我還沒有明確答應,只是人家要求我保守秘密。」
「是關於塔爾博伊先生的錢嗎?」
「那麼說你已經知道了?太掃興了!」
「我知道今天早上可憐的克倫普夫人大哭了一場,因為塔爾博伊先生冤枉她,說她從他的辦公桌裡拿走了一些錢。」
「哦,既然你知道,」佈雷登擺出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說,「為了給克倫普夫人討個公道……」
他不停地嘮叨起來。
「嗯,我覺得塔爾博伊先生真是太壞了,」羅西特小姐說,「他對可憐的老科普利總是那麼粗暴無禮。實在是丟臉。冤枉清潔女工們更是令人討厭。」
「就是嘛,」帕頓小姐贊同道,「不過我也受不了科普利那個老傢伙。他這個人鬼鬼祟祟、無聊透頂。有一次他去跟漢金說他在狗拉雪橇大賽上看見我跟男朋友在一起。就好像一個姑娘下班後幹什麼事都跟他有關係似的。他也太愛管閒事了。就算只不過是個打字員,也不意味著她是個沒有開化的奴隸吧。哦!英格爾比先生來了。英格爾比先生,喝咖啡嗎?哎呀,你聽說了嗎,老科普利偷了塔爾博伊先生五十鎊?」
「不至於這樣吧。」英格爾比先生驚叫道。他把廢紙簍裡各種各樣的垃圾統統倒了出來,然後反扣在地上坐了上去。「快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天啊!咱們今天過的是什麼日子啊!」
「好吧,」羅西特小姐興致盎然地講了起來,「有人用掛號信寄給塔爾博伊先生五十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梅特亞德小姐一手拿著幾張廣告文本,一手拎著一袋牛眼棒棒糖,進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我這兒是給你們這些乖孩子的棒棒糖。好啦,咱們從頭聽聽這件事吧。我真希望有人能用掛號信寄給我五十鎊呢。送錢的人是誰啊?」
「我不知道。佈雷登先生,你知道嗎?」
「一點兒也不知道。不過全都是紙幣,首先這一點就很可疑。」
「而且他還把錢帶到了辦公室,應該是要存到銀行裡吧。」
「可是他很忙,」帕頓小姐插話道,「於是把這件事全都忘了。」
「要是我可不會忘了五十鎊。」帕頓小姐這位在印刷部工作的密友說。
「哦,我們不過是辛勤工作的窮打字員。顯然,五十鎊之類的錢對塔爾博伊先生而言算不上什麼。他居然把錢放在辦公桌裡……」
「幹嗎不放在外套口袋裡呢?」
「因為他工作時只穿襯衫,不願意把那麼一筆錢財留在外套裡掛衣架上……」
「是的。嗯,吃午飯的時候他就把這筆錢給忘了。到了下午,他發現製版工人在製作紐特萊克斯廣告的鉛版中幹了蠢事……」
「就是因為這件事給耽擱了吧?」佈雷登先生問道。
「是的,正是如此。而且,哎呀,我還想起了別的事。德魯先生——」
「德魯先生是誰?」
「就是科莫倫特雜誌社的那個矮胖子。他對塔爾博伊先生說,他覺得廣告標題有點兒淫蕩。塔爾博伊說他思想齷齪,而且大家都已經通過了這則廣告,當時再改也太晚了……」
「天啊!」加勒特先生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幸虧科普利不知道這件事。否則他又要反覆賣弄了,還好。我不得不說一句,我認為塔爾博伊原本應該改動這則廣告的。」
「誰告訴你這件事的?」
「韋德伯恩先生。德魯今天上午向他問起這件事,說他發現他們終究還是改動了。」
「嗯,繼續講下去吧。」
「塔爾博伊先生把鉛版校正完畢後,銀行已經關門了。所以他再次把這件事給忘了,出門的時候把五十鎊留在了辦公桌裡。」
「他常幹那種事嗎?」
「天曉得。而老科普利為了趕他的果凍廣告,工作到很晚……」
嘰裡呱啦,嘰裡呱啦。故事在講述過程中沒有一點兒遺漏。
「——可憐的老克倫普夫人哭得像個淚人兒——」
「——約翰遜夫人發了那麼大一通火——」
「──吵得非常兇。佈雷登先生聽見他們在吵呢。佈雷登先生,他罵他什麼來著?」
「——指責他偷了錢──」
「——一個罵對方竊賊,一個罵對方無賴──」
「——布拉德伍德先生肯定會想——」
「——把他們都炒魷魚,我也不會奇怪——」
「——天啊,咱們這兒真是太恐怖啦!」
「還有,對了,」英格爾比先生不懷好意地說,「在插圖的事上我好好地耍弄了巴羅一番。」
「你不會把阿姆斯特朗先生說的話告訴他了吧?」
「沒有。起碼我沒告訴他是阿姆斯特朗先生說的。不過我用自己的辦法暗示了他,意思是一樣的。」
「你好壞啊!」
「他心裡恨透了咱們部門啦,對科普利尤其恨。」
「因為上週科普利去找漢金說起宴會展示的事,抱怨說巴羅不聽他指揮,所以現在他認為這事是科普利報復他的陰謀……」
「別說了!」
羅西特小姐一步跳到打字機前,打得鍵盤發出了震耳欲聾的響聲。
一片寂然無聲之中,科普利先生走了進來。
「羅西特小姐,我的那份果凍廣告文本打好了嗎?今天上午這兒的活似乎不多吧。」
「科普利先生,等下才輪到你的東西。我得先打完阿姆斯特朗先生的報告。」
「我要跟阿姆斯特朗先生說說這裡的工作情況,」科普利先生說,「這間屋子吵吵鬧鬧的。實在太丟臉了。」
「為什麼不跟漢金先生說呢?」帕頓小姐氣呼呼地大聲說。
「別這樣啊,真的,科普利,老夥計,」佈雷登先生熱切地懇求道,「你千萬別為這些小事兒發火。老傢伙,那樣可不好,那樣真的不好。你看我來逼帕頓小姐把你的文本打出來哦。她吃我的這一套。態度好一點,奉承她一下,就會對她產生神奇的效果。好好央求她,她什麼事都會為你做的。」
「佈雷登,像你這個年紀的男人,應該更加懂事,」科普利先生說,「而不是成天在這兒閒蕩。這座辦公大樓裡難道只有我要幹活嗎?」
「你要是知道就好了,」佈雷登先生答道,「我可是在拼命地不停工作。聽我說,」愁眉苦臉的科普利先生出去後,他又補充道,「還是先把這可憐老傢伙的東西打好吧。戲弄他未免太丟臉了。他臉色都氣得發綠了呢。」
「行,」帕頓小姐親切地說,「我倒是無所謂。還是把事情了結了吧。」
打字機又噼噼啪啪地響了起來。
jeremiah,《聖經》中的人物。
croydon,倫敦附近一地名。
hampstead,倫敦西北部的自治市。
一種舊式排版字型,由美國人莫里斯·富勒·本頓於1916年設計,脫胎於美國人弗雷德里克·古迪創制的古迪字型。
指一英鎊紙幣,基本色調為綠色。
此處借名查爾斯·狄更斯的著名小說《艱難時世》,這裡借指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初的經濟大蕭條時期。
seetheconqueringherocomes,為韓德爾的清唱劇《猶大·馬加比》中的一曲,也譯作《英雄今日得勝歸》。
作者「多蘿西·L·塞耶斯」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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