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罐子裡裝了什麼?」
我指著洞窟巖壁上的架子。
「是孔雀的心臟。」
那人如是回答。
他和平時一樣,準備了兩人份的茶。椅子溫柔地包裹住我的身體,酒精燈的火焰恰到好處。雖然沒有看到孔雀的身影,但我可以感到它們聚集在黑暗的彼端。根據「記憶之泉」香味的濃郁度,我大致可以把握它們的動向。在洞窟中,我已經可以很自然地讓自己的神經如此運作。
「所有的罐子裡都是嗎?」
「嗯,是的。孔雀死後,我便取出心臟,用絲綢——絲綢用一種叫末藥的香料提前浸透——層層包住後放到罐子裡。這也是看守者的工作。」
一滴水落到脖子上,我並不覺得冷,甚至沒有溼潤的感覺。這和看守者碰到我肩膀時的觸感相似。從昨天開始就不曾間歇的頭疼,在不知不覺間痊癒了。
浸過末藥的綢緞,我很瞭解。正是弘之躺在太平間時我想到過的、柔滑凜冽、與屍體肌膚正合適的東西。
「孔雀也會死亡呢。」
「當然,當它完成使命後就會死去。用刀插入它的脖子下方,把那抹藍綠色一分為二,就能從中看到心臟。然後把手探入它胸骨的縫隙,取出心臟,取出的時候要當心千萬別弄傷了。」
「你不害怕嗎?」
「完全不會,那是一種美麗而透明的紅色,讓人覺得它其實還沒死亡。心臟上呈現出血管的花紋,指尖稍稍用力,就好像立刻會溶化。我會想把它永遠這樣擁在懷中,但那是不行的。」
「為什麼?」
「心臟裡飽含了曾經來到洞窟並講述過記憶的人們的話語,必須鄭重、完整地把它儲存在罐子裡,而我只是一個看守者。」
那人嘆了一口氣。我想象著那人的手被孔雀的鮮血弄髒,卻找不到看守者的手在哪裡。只有通過流動在黑暗中的微弱氣息,我才能感受到他的手在動。
「能把帶有弘之記憶的心臟給我看看嗎?」
我才說出口就後悔了。我覺得這種要求根本不會被答應。每一個罐子都穩穩地待在岩石架子上,彷彿拒絕被觸碰或移動。
看守者移開視線,凝視著我的胸前。一根帶刺的小樹枝條掛在了我的毛衣上,或許是剛才穿過溫室的時候沾上的吧。我抓起它,扔在了岩石的低窪裡。
「為什麼你知道那一位曾經來過這裡?」
看守者問我。這是他第一次提出問題,但這個問題很簡單,我鬆了口氣。
「因為相同的味道,洞窟裡散發的香味和他製作的香味是相同的。」
我將手探入包中,握住了香水瓶。雖然這個問題很簡單,但我必須確認自己絕對沒有弄錯。
「可以。」看守者說,「我幫你拿。」
他站起身,毫不猶豫地徑直拿起一個罐子。隨著他的動作,黑暗突然大幅度晃動,我甚至產生了眼花的錯覺。即便如此,他身體的輪廓依舊彷彿融於黑暗中一般不曾現身,也沒聽到他挪動椅子的聲音,甚至連腳步聲都沒有。
「來,這個給你。」
看守者把罐子放在我眼前。我看了看架子,剛才放它的位置成了一個空洞,延續的光帶惆悵地中斷了。
離近了看,發現罐子放射出的光芒愈加明亮。僅僅是反射酒精燈火焰的緣故嗎?我抬頭看了看天花板,不是很明白。這是一個紋理細膩的陶器,瓶身圓圓的,剛好能被一手掌握。瓶身上沒有任何裝飾或標籤之類的玩意兒,瓶口細細的,用軟木塞塞著。
我向看守者望去,想問他是不是真的可以摸。他沉默地點了點頭。
手放上去才覺得冷。因著它乳白色的光芒,我以為它會更溫暖些。一吃驚,收回了手。我想起觸控到弘之遺體的瞬間。
「沒關係,什麼都不用擔心。」
看守者無聲地表示。
軟木塞黑黑的,略帶幾分潮溼。我明白,這是個很久不曾開啟的軟木塞。我注意著不弄翻裡面的東西,謹慎地擰了一下,輕易地開啟了軟木塞。
孔雀的心臟大約只有雞蛋大小,被絲綢密密實實地包裹住,浸泡在末藥的液體裡。但即使包著絲綢,也能感受到那種柔軟。而看守者所說的美麗透明的紅色,也能透過布料隱隱看到。高濃度的末藥宛如啫喱狀的膜,守護著心臟。
不可思議的是,當木塞被開啟的瞬間,「記憶之泉」的香味似乎飄遠了。我將手伸入罐子,輕輕地撈起心臟。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味道。弘之的味道。
周圍相當混亂嘈雜。即使豎起耳朵,也聽不清人們的說話聲。草坪鬱鬱蔥蔥,修剪得整整齊齊。抬起頭,天空晴朗炫目,可以看到小鳥從林中飛起的身影。
我拿著白葡萄酒杯站立,不小心撞上了一個男人的肩,葡萄酒灑在了他的領帶上。
「對不起。」
我趕緊道歉,但對方冒出一串聽不懂的話,一邊咂著舌一邊跑遠了。周圍的每一個人都隨意地說著各自的語言。
人群的另一頭就是貝特拉姆卡別墅。昨天還是乳白色的牆壁,此時呈現出更明快的檸檬黃。或許是太陽照射的緣故,屋簷的紅褐色閃著光澤。露臺上也有好些人正輕鬆隨性地談笑著。
建築物的東側依舊是石梯。石梯踩上去很舒服,通往地下廚房。入口處豎著一塊禁止進入的告示牌。
大廳的玻璃門全都被開啟了,陽光照進了房中。排列得整整齊齊的桌子上凌亂地放著各種筆記用具。鋼琴、小提琴還有大提琴在哪裡?我凝神細看,卻完全找不到,取而代之的是可移動黑板。上面寫著:
9:30~12:00
13:30~15:30
這是競賽的時間安排。
我起先以為放在黑板旁、看起來很誇張的東西是花瓶,仔細一看卻發現是獎盃。它看起來比弘之家裡的任何一座都氣派。獎盃上飾滿雕飾,沒有一處是用塑膠或鍍金糊弄的,看起來十分莊嚴。並且,還沒有沾上任何人的指紋。
我對獎盃已經十分了解,所以愈發能感受到它的豪華。這是弘之沒能帶回去的獎盃。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有人把手放在了我的肩上。轉過身,弘之站在面前。其實在轉身之前,我就有這樣的預感了。那是十六歲的路奇。
「因為我捧著孔雀的心臟啊。」
我回答。他微微一笑,彷彿在說:什麼呀,原來是這樣。
帳篷下的料理幾乎已經見底,只剩下極少的三明治、酸黃瓜、香腸碎片與蔫了的萵筍。弘之手上的盤子也已經空了。
他身穿深藍色的西裝夾克,洋紅色的領帶被鬆開,襯衫的第一粒紐扣也沒有扣,看起來休閒愉快。雖然被太陽直射著,卻沒有因為刺眼而低下頭,反而抬頭想要沐浴更多的陽光。他的臉散發著白光,我一時沒法清楚地捕捉到他的表情。
「真吃驚,完全沒有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見到你。」
弘之說。
「我也是。」
大概是還沒有開始長個子,他下巴的弧線比我記憶中的低了些,背脊與腰身也小了一圈,身上的肌肉尚不協調,只覺手長腳長。
聲音卻沒有變化,正是在調香室裡輕柔地告訴我香味的正確名字的聲音。
「肚子餓了吧?我去幫你拿點料理。」
「不用了,謝謝。我不餓。」
我想要抓住他的手臂,卻硬生生地止住了自己的動作。感覺一旦有了身體觸碰,一切都會崩塌。
弘之的對面是杉本史子。她梳著馬尾辮,頭上紅色的絲絨線綁成了一個蝴蝶結,從百褶裙下露出的光腳丫年輕而無防備。她一邊和其他的日本選手交談,一邊啃著橙子,馬尾辮隨著每一次發出的笑聲晃盪。
弘之的母親在哪裡?我環視周圍,因為人太多還沒找到。老婦人正推著手推車通過帳篷的後方。她看起來就和我昨天遇見時一樣的年歲。手推車上是咖啡杯與咖啡壺。
「哎,路奇!」
我叫他。我已經太久不曾叫過他這個名字,一想到他或許會不回應便感到害怕。
「怎麼了?」
但是,他的語調和平時相同。哎,路奇。這是我第幾次叫他?在香料瓶前,在迷迭香花圃中,在調味料櫥櫃前,在浴室裡……他每次都會回過頭對我說:怎麼了?
「不可以喝咖啡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