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
「不為什麼,就是不能喝。」
「我知道啦,我媽也反覆說了好幾次。」
「你母親?」
「嗯,她說所有水做的東西,不管是咖啡還是紅茶都不要喝,擔心我會吃壞肚子。她一直都這樣,一種叫‘焦慮症’的病。」
弘之做出受不了的表情,惡作劇般地聳了聳肩。
「杉本小姐在哪裡?」
「在那裡。」
我用手指著她。
「真的在那。」
弘之視線的盡頭,馬尾辮依舊在晃盪。
「我們約好休息時間一起寫劇本的。」
「我知道,是第三幕的第二場吧?」
「是的。」
「不要做讓她痛苦的事哦。」
他第一次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瞪大眼,望著天空中的某一個點,似乎比發現我在這裡時更為不可思議。
「什麼意思?」
「不要做替罪羊。路奇你什麼都沒有做,不用擔心,大人們會幫我們妥善處理的。」
「誰的替罪羊?」
「不管是誰的,都無所謂。總之,不要再承認自己不曾做過的事了。故意出差錯,傷害自己,甚至塗改自己的記憶,這些事救不了任何人,只會陷入死衚衕。不要再做了。」
「涼子……」
弘之把空盤子放到桌上,他的鞋子上粘著青草。那雙鞋比44碼略小一些。
「沒關係的,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日照傾斜,他的一半側臉落在陰影之中。我鍾愛的鼻子的輪廓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你沒有做,你沒有放過什麼洗滌劑。」
「不管有沒有,都不會有什麼改變。我所要去的地方已經決定好了。遠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經有人為我做了決定。」
「不要,你不能去那裡。回來啊,求你了!」
「你為什麼那麼害怕?好奇怪。沒關係,你不用擔心。」
「哎,路奇!」
我叫道。我以為我在叫,但胸口卻被勒得發不出聲。陽光愈加強烈,籠罩在他的身上。
「沒關係,你不用擔心。」
他重複著和剛才相同的話。他的身影漸行漸遠,聲音的餘韻彷彿也被陽光吞噬了。
「哎,路奇!」
陽光更為刺眼,嘈雜聲也更響了。不管如何側耳傾聽,也聽不到他的回答。「怎麼了?」他溫柔的聲音無法傳遞過來。
拜託了,大家請安靜!正當我下定決心要大吼出聲時,卻聽到不知從哪裡發出了慘叫聲。咖啡杯被砸在地上,碎片橫飛。人們齊刷刷地衝了過去。
「不可以去!」
我伸出雙臂想要摟住弘之。尖叫聲此起彼伏,帳篷波動起伏,草坪上碎葉飛揚。
在我雙手裡的,是孔雀的心臟。末藥從指縫間滴落,我再度回到一片昏暗之中。
看守者靜靜地凝視著我。我把心臟放回罐中,塞上軟木塞。黑暗迅速吸乾了我的雙手,剛才還在那裡的東西退至洞窟的最深處。
從布拉格回國的那天,捷涅克和我去了滑冰場,就是杉本史子和弘之在競賽前一天偷偷外出時去的滑冰場。
它位於貝特拉姆卡別墅南面的郊區。沿著國道前進,穿過市區後,道路兩側就是連綿的農田,零星地還有些倉庫與工廠。再經過汽車旅館,路過騎馬學校,一棟灰色混凝土的建築物便出現在視野的另一頭。捷涅克一邊開車,一邊指著那裡。周圍是一片罌粟花田。
滑冰場的後門有一個大約能容納一百輛車的停車場,入口處的旋轉門如豪華旅館一般氣派,繞場一週,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裡面除了滑冰場地以外還有泳池、網球場和訓練房。但是,所有的這些都無人看管,非常破敗。
弘之他們遺失錢包後應該就是在正門玄關前的巴士站上的車。如今,車站已經廢棄,塑膠棚頂的碎片散落在長椅上。除了捷涅克的小貨車,停車場裡只停著一臺輪胎被盜的廢棄卡車。建築的牆龜裂開了,綠化帶中雜草橫生,窗戶的玻璃幾乎都是碎的。總之,一切都已經失去了往日的風采。
沒有人影,只有車輛從國道上呼嘯而過。起風時,罌粟花一齊搖曳,光禿禿的旗杆上滑輪咔咔作響。
旋轉門的把手上纏繞著生鏽的鎖鏈。
「看來是進不去了。」
我嘀咕了一句。捷涅克一邊說著我聽不懂的話,一邊把我從門旁邊拉開,然後拾起腳邊的石頭用力往鎖鏈砸去。
一陣巨響,鐵鏽四濺。從沒想過捷涅克居然會做出如此野蠻的事。待鎖鏈鬆脫,門也能推動時,他對我眨了眨眼。
窗戶玻璃都碎了,陽光直接射入,裡面並不如我想象的那樣黑暗。沿著樓梯往上便是滑冰場。
之前路奇表演雜技滑冰的滑冰場,與這裡完全不可相提並論。這裡很大,頂棚非常高,場地一直延伸到遙遠的黑暗那邊,周圍是一排又一排的觀眾席。牆上嵌著聚光燈與音箱,通道上鋪著看上去很溫暖的絨毯,休息區做成了一個寬敞的咖啡廳。這個滑冰場無可挑剔。
但是,沒有冰,只剩一片裸露的混凝土。揉成團的紙巾、捏扁的紙杯、工地用安全帽、沒有腳的人偶、啤酒瓶以及各種垃圾覆蓋其上,音箱的電線被切斷了,絨毯磨破了一半,咖啡廳裡沒有任何可以製作飲料的工具。
我和捷涅克順著通道一直往下走到滑冰場邊。腳步聲互相重疊,傳到各個角落。
「還有人會記得,這裡曾經有一整片冰嗎?」
我說。
「ano,rozmím?」sup/sup
捷涅克回答。
我靠在圍欄上,凝視著沒有冰的滑冰場。在那裡,路奇曾經表演過非常精彩的旋轉。那旋轉令眾人歡呼,也讓杉本史子擔心他會停不下來。
冰是不透明的白色,硬度剛好。當然,上面沒有任何垃圾。背景音樂與冰刀滑過冰面的聲音融合,形成一道旋律迴響在場館內。完全不去在意明天就要開始的競賽,任寒氣拂過臉頰。
路奇的旋轉很美,就像他寫下的數學公式,就像他分類排列過的調香室的瓶瓶罐罐,就像他鼻間的陰影。冰刀下,冰沫飛濺,蒸騰出黎明時分凍結的湖面的氣味。人們漸漸地聚集到路奇的身邊,屏息等待,等待著在他停下的瞬間鼓掌。
路奇一直在旋轉。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只是旋轉,旋轉,彷彿進入了某個只有氣味的世界。
我把臉埋在圍欄上,無聲地哭泣,淚水落在沒有冰的滑冰場上。
這是路奇死後,我第一次哭泣。
在停車場廢棄的卡車上坐下,捷涅克拉起了大提琴。一開始依舊是貝多芬的?小步舞曲?,之後是?夢幻曲?與?天鵝?,接著是舒伯特與德弗札克的曲目。
樂聲被擁在他的懷裡,變得溫暖,幽幽飄蕩過來。輕飄飄的,有時候顫抖得彷彿馬上就要中斷,卻一直堅韌地在琴弓上流淌。
周圍都是橙色的罌粟花,直直地延綿到天空的盡頭。花稈柔弱地低垂著,花瓣輕輕地搖曳著,和大提琴的音色很相稱。
我的臉頰還是溼溼的。捷涅克垂著眼簾,繼續拉大提琴。
許久,許久,淚水總是不幹。捷克語,「是,我知道了」的意思。/asi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