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館的老闆娘給了我兩張音樂會的入場券,是小提琴、大提琴、鋼琴的三重奏,地點就在貝特拉姆卡別墅的大廳。於是,我和捷涅克再度拜訪了那裡。
已經是傍晚六點,但明亮的陽光仍然照在後庭的草坪上。昨天早上來時還緊閉的通往庭院的玻璃門,現在全部被開啟了。事先準備好的椅子幾乎都坐滿了,鋼琴的琴蓋也已掀起,譜面臺上擺著樂譜。
捷涅克誠惶誠恐,說了好幾次「děkujivám」sup/sup,估計是在表示感謝。他沒有穿皮夾克,而是換上了呢外套好生打扮了一番,但因為袖子略長了一些,看起來更像個少年。
貝多芬與德弗札克的曲目結束後,是休息時間。庭院中辦了葡萄酒宴。日漸西斜,只照到一半的草坪,夜色漸漸逼近深處的樹林。
在去拿白葡萄酒的杯子時,我和捷涅克走散了。周圍都是來聽音樂會的客人,稍不留神就會弄灑葡萄酒。我撥開人群去尋找他。找著找著,卻發現自己站在了位於大廳東側通往地下的石梯旁。
我決定走下石梯去看看,當然不是以為捷涅克會在地下,而是因為這石梯很容易讓人產生想要踩上去的慾望。石梯經歷了漫長的歲月,無數人從上面走過,正中間赫然呈現出人的腳掌的形狀。它表面溜滑,色澤暗淡。
地下室的頂棚很低,裸露的燈泡發著光,一扇扇門也都是樸素的造型。估計昨天彩排的聲音便是來自這裡吧。我看了看四周,沒有聽見任何動靜,庭院裡的嘈雜也離得很遠。
我開啟最近的房門,裡面似乎是廚房,可以看見燃氣灶、烤箱、碗櫃與冰箱。正朝著烤箱張望的老婦人轉過頭,發現我後說了些什麼。
「不好意思。」
我立刻用日語道歉。
「這裡是禁止進入的。」
這次換成了英語,原來是昨天在莫札特頭髮展櫃前遇到過的老婦人。
「樓梯上應該有告示牌吧。」
「不,沒有告示牌。」
我結結巴巴地用英語回答。
「你是特地把酒杯送來的嗎?放在庭院的桌子上就好了,之後我會去收拾的。」
我這才發現手中還拿著葡萄酒杯,於是把它放進了洗碗池。老婦人用圍裙擦了擦烤箱上的透明視窗,嘎吱一聲轉動了旋鈕。一股豬肉混合梅子與雪莉酒的香味傳過來。
「真的沒有告示牌。」
「啊,知道了,知道了。」
老婦人似乎已經忘記了昨天的事。她轉移到煤氣灶旁,攪拌著燉鍋裡的東西。
「這是為誰做的料理?」
「是今天的演出者。然後,還有我自己的一份。」
「您每天都要準備料理嗎?」
「舉辦音樂會期間都要準備的。大冬天沒有音樂會,就會得些空。不過嘛,還有大掃除、雜務各種事。」
「您在這裡已經工作很久了嗎?」
「已經快三十年了吧。我在這裡借了一個房間住。」
「那麼,十五年前……」
「差不多要下半場了,你還在這裡磨磨蹭蹭不要緊嗎?」
老婦人打斷了我的話。
「沒關係。話說,您還記得十五年前在這裡舉辦的數學競賽嗎,數學競賽?」
因為對自己的英語發音沒有自信,所以我緩緩地重複了兩次「數學競賽」這個詞。
「小姑娘,你不是來聽音樂會的嗎?數學競賽?啊,是舉辦過那玩意兒呢。」
老婦人從冰箱裡取出生奶油,也不好好稱一下就放進了料理碗,用打泡器一陣攪拌,像是在做甜品。雖然她的態度有些粗魯,但姑且還是回答了我的問題。
「這裡的大廳被用來舉辦各種活動,我也不是都記得的。
「十五年前的競賽,對了,是第一次有日本人參加的競賽。日本人全都投宿在這裡。
「十五年前,就算你告訴我是十五年前我也沒辦法啊……我又不會一年一年地去數。我數學完全不行。……日本人……啊,是了,是有好幾個東洋人在這裡住過。」
老婦人摁了摁從頭巾裡漏出來的白髮,又開始打奶油。我從桌旁繞了過去,靠近她。
「是的,就是那次。從日本趕來參賽的五個高中生以及一同來的幾個成人,他們借住在貝特拉姆卡別墅。您還記得一個叫弘之的男孩子嗎?他才十六歲,是最年輕的參賽選手,也是日本隊的頭號選手。他母親也一起來了。您一定幫他們照顧過飲食。您還記得那次比賽,發生過一場小風波嗎?連警察也來了,引發了騷動。然後那個叫弘之的男孩子,也比預定計劃提早從這裡出發回國了。如何?您能想起來嗎?」
只有打泡器哐當哐當的聲音。其間,老婦人撕破了砂糖的袋子,依舊只是用眼睛估量著就把糖撒進了奶油裡。她不時地停下手往鍋中張望,還會去檢查一下烤箱的溫度。她看起來似乎是在努力回憶,又似乎只是和平時一樣按部就班地完成料理的步驟。
「這麼瑣碎的事情,你現在問我也……」
「對不起,我知道是強人所難。請您原諒我。那次風波中,連警車也開了過來。匈牙利的一個男孩子說咖啡裡有毒,於是連競賽都被暫停了。但是,實際上只是少量的餐具洗滌劑殘留在杯中而已。我很清楚自己正在打擾您的工作,但是,一件事也行,請您無論如何也回憶出點什麼來。」
「什麼是什麼?」
老婦人說。她踱步的時候地板跟著嘎嘎作響,從天花板垂下來的燈泡也隨之晃動。
是的,我到底想從這個人身上問到什麼?我開始思考。如果連這種事都沒弄明白,那麼繼續詢問只會顯得我很可笑。
老婦人從碗櫃裡取出玻璃器皿擺到桌上,往裡盛入事先準備好的糖水蜜梨。房門的另一頭依舊一片靜謐,似乎這地下除了我們之外就沒有其他人了。用不熟練的英語交流真是吃力,我感到有些頭疼。
「還要把奶油淋在上面吧?」我回答不出她的問題,轉而小聲說道,「我來幫你。」
我把奶油點綴在蜜梨上。
「一個上面放一勺,謝謝,麻煩了。」
老婦人說。
我們配合著彼此的節奏,完成了這個甜點。不久,豬肉烤好了,在她熬醬汁的時候,我準備好盤子並點綴上香草。
「以前,我和我老公也這樣分工合作過。」
她將小手指插入醬汁,邊嘗味道邊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