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您先生他……」

「早就死了,就在洗滌劑風波後不久。」

她果然記得這件事。

我儘量仔細地把香草弄碎,藉此來緩和心跳,平息頭痛。

「是心臟病發作,很無趣吧?」

「我很抱歉……」

才從烤箱中取出來的烤豬肉是鮮豔的糖色,我還能聽到肉汁噼裡啪啦的聲音。她在醬汁里加上鹽。沉默持續著,一直到她把調變好的醬汁澆在當配菜的土豆上。

「連我們也被警察調查過。唉,做飯的是我們,衝咖啡的也是我們,被懷疑到也沒辦法。」

「但是,只不過是咖啡杯上殘留了少許洗滌劑而已吧?」

「嗯,你對這種事似乎比較心平氣和呢。我並不是要辯解,但是我們洗餐具的時候是非常用心的。即使十萬火急,也絕不會幹出不沖洗乾淨這麼蹩腳的事。我老公對這種事情特別在意。」

「是嗎?那麼,為什麼……」

「而且,洗咖啡杯的時候我們從來不會用洗滌劑。」

「這是怎麼回事?」

「因為餐具洗滌劑很貴,不會隨便用的。杯子全部都只是用水清洗。也正因為如此,為了保證沒有汙漬殘留,我們必須很用心地去洗。」

「那麼,為什麼……」

我又一次喃喃著相同的問題。

「也就是說,一般情況下,是不會發生有洗滌劑殘留這種事的。但是,我們也知道如果多嘴的話,會使事情變得更復雜,所以我們什麼都沒說,只是低頭道歉。這樣的話,這件事情就能被當成不靠譜的廚師犯下的沒有惡意的差錯而收場。事實上,也就是這樣收場了。」

「‘更復雜’,究竟是指什麼呢?」

「著手尋找犯人之類啊。而且,聚集在那裡的都只是十多歲的孩子啊,不令人心驚膽戰嗎?區區的數學競賽,卻出現下毒、犯人這種事。」

「其實,您清楚是誰放了洗滌劑吧?」

老婦人沉默了一會,不停地攪拌著放土豆的空容器。

「是日本少年嗎?」

我忍不住問。

「我不知道誰是犯人,我又沒看到現場。」

老婦人終於抬起臉,不再看容器。

「只不過,有那麼一個瞬間,我感到有些不對勁。我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表明那人就是犯人。當然,也沒對警察說過。事實上,在小姑娘你出現在這裡,對那麼久遠的事情刨根問底之前,我已經徹底忘記這件事了,連一次都沒想起來過。也就是說,並不是什麼大事啦。」

「是少年嗎……」

我盯著老婦人的眼睛,她的眼睛有一半埋在皺紋之間。

「不。」老婦人搖了搖頭,「不是男孩子,是個女人。我把料理送到庭院後回到這裡的時候,那個人背對著我站著。桌上擺放著杯子,咖啡壺裡的咖啡也已經準備好,隨時都可以端出去。我輕輕地‘啊’了一聲,那人轉過身,朝我這裡看了一眼後就跑開了。她的眼神里沒有驚慌,沒有膽怯,也沒有想要掩飾什麼,反而一臉毅然。本該收在碗具櫃子裡的餐具洗滌劑,滾落在地上。但是,我之所以會發出‘啊’的聲音,並不是因為有外人進了廚房,也不是因為洗滌劑落在了地上。是因為,那人背後的紐扣鬆開了。」

「背後的紐扣?」

「是的,正中的兩顆紐扣沒有扣好,我打算告訴她這件事的。」

我回憶起和杉本史子見面時的事——那時坐的沙發的觸感,透過玻璃桌看到的鞋跟已經磨損的船鞋款式,還有磁帶轉動的速度。

「是什麼顏色的衣服?」

「黃色,很鮮豔的黃色,裙襬很蓬鬆的無袖連衣裙,印著鳶尾草的圖案。」

老婦人毫不遲疑地回答。

「是參加競賽的高中女孩?」

「不,不是年輕人。是中年東洋人。」

老婦人握住刀鋒銳利的菜刀切向烤豬肉塊。

「我只看到這些,這就是全部了。好了,小姑娘,你再不快點回到上面去,音樂會都要結束了。今天的最後一曲是莫札特的吧。」

肉塊在老婦人的手中已經變成了碎渣。

我衝上石梯,捷涅克正等在那裡。

「莉莉!」

他叫著拽住了我的手。

我們奔跑著橫穿中庭往大廳趕去。捷涅克氣喘吁吁,一直在嘟噥些什麼。聽起來像是在責備我,但也難掩如釋重負的心情。

「我的名字叫涼子!」

我覺得自己必須說些什麼。

夜色已深。草坪被夜露沾溼,月亮在樹林的那一頭升起。螞蚱蹦跳在我們腳邊。

是的,弘之當了自己母親的替罪羊。就像他在孩提時代,當了弄壞聽診器的彰的替罪羊一樣。他識破了自己母親的罪行,並堅信那是自己做的。

他是下意識這麼做的,還是衡量過利弊?洗滌劑的氣味、滴入咖啡杯時的心跳、廚房嘎嘎作響的地板,他心神俱疲,慘白著臉,卻定然會把一切都坦白得鉅細無遺。

他並不是為了保護她。他是為了犯下事先準備好的差錯而去當的替罪羊。然後,他永遠地從數學競賽的賽場上離開了。

我重新握緊捷涅克的手,不想和他分開。大廳的枝形吊燈放射出的乳白色光芒照亮了黑暗。三名演奏者翻開樂譜,手指落在了各自的樂器上。最後一曲「莫札特」即將上演。捷克語,「謝謝」的意思。/as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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