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穿過貝特拉姆卡別墅的大門,沿著石子路走進中庭,傳入耳中的音樂也越來越清晰了。

「這是什麼曲子?」

我問捷涅克。

「no……」sup/sup

清晨的空氣依舊有些凜冽,捷涅克豎起皮夾克的衣領,弓著腰前行。

「是莫札特啦,第三十八交響曲的行板。」

杉本史子曾說過這裡大多數時候都在播放第三十八交響曲,果然如此。

捷涅克點了點頭,仰望貝特拉姆卡別墅。

乳白色的牆與白色柱子支撐著的露臺令人印象深刻,連線露臺的樓梯上到處裝飾著花朵,建築物的後半部分覆藏於茂密的常青樹下。

「kolikstojívstupné?」sup/sup

他問接待處,然後給我買了入場券。

我們從二樓開始參觀。陽光從露臺射入,每一個房間都很亮堂,裡面展示著和莫札特有關的各種物品:信件、樂譜、羽管鍵琴等。天花板上的裝飾以及傢俱也都是當時留下來的,這裡沒有標示參觀區域的箭頭或繩子,有一種不久前還有人居住於此的氣氛。觀光客都無聲地穿梭在展示品之間。

交響曲進入了第三樂章。我到處尋找著數學競賽留下的痕跡:照片、銘牌、試卷或獎盃。

但哪兒都沒有這類物品,只有「莫札特」連綿不絕。

捷涅克安靜地跟在我身後,沒有出神地欣賞展品,也沒有百無聊賴。他不時偷瞄我的側臉想知道我有沒有收穫,但對上我的眼後又立刻低下頭往後退。

杉本史子所說的當作競賽會場的大廳面朝後庭,牆上掛著哥白林掛毯,天花板上垂下枝形吊燈。正面放著一架鋼琴與兩座譜面臺,對面是上百張給觀眾準備的椅子,每張椅子上都擺著一張三折的節目單。大概是要辦樂團的音樂會吧。

不知道從地下哪兒傳來彩排聲,與第三十八交響曲的樂聲交雜在一起。

中庭的草坪朝露猶存,鬱鬱蔥蔥,在陽光的沐浴下顯得熠熠生輝。這裡除了很多石椅外,沒有花壇或池塘之類的贅飾,緩緩的斜坡直通樹林。有好幾個參觀者正在散步。

就是在這片草坪上,杯子碎了,咖啡灑了一地。不是鋼琴是桌子,不是節目單是試卷,從各地聚集於此的年輕人正在解答數學題。

杉本史子說是為了對喜歡的人死心而迫使自己相信的,但真的是路奇把洗滌劑混入咖啡的嗎?

太愚蠢了,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這是重大的錯誤。路奇的母親不是也說過嗎,路奇絕不會錯的。我把額頭貼在通往庭院的玻璃門上。

「莉莉、莉莉。」

捷涅克在裡面的房間叫我。他還沒掌握「涼子」的發音,每每叫我的名字時,表情都有些猶豫。

「莉莉、莉莉。」

他猶豫著,卻頻頻向我招手。

只有它置身在特別堅固的玻璃櫃中,像標本似的靜靜地躺在盤子上。玻璃折射出橙色的柔光。那是莫札特的頭髮。

頭髮在漫長的歲月中早已褪為白色,細密而柔軟。一共十三把,每一把都在正中間用細紙繩束起,彎曲出彷彿精心計算過的和諧曲線。

「微微卷曲的死者的頭髮。」

我對著捷涅克小聲說道。弘之留在軟盤裡的最後一句話,我找到了。捷涅克用食指點著玻璃櫃,點了點頭。

弘之也看過這個。他和杉本史子一起靠在櫃子邊,凝視著莫札特的頭髮,並把這個場景提煉為味道來記憶。

我想把鼻子湊近頭髮,卻發現捷涅克的手指杵在眼前。原來他的手指形狀很適合按大提琴的琴絃。

然而,不論我怎麼屏息靜氣,也只聞到玻璃的味道。

忽然,有人在我們背後說了什麼。捷涅克轉過身,回應了幾句。我吃驚地把臉從玻璃上移開。

「不可以開啟櫃子。」

這次換成了英語,來自一個提著水桶與拖把、頭上綁著花方巾的清潔工阿姨。

「昨天剛有人把它撬開了。」

「我沒想開啟,只是想更近地觀察。」

我也用英語回答。

「是嗎?那麼,不好意思了。」

阿姨聳了聳肩,從露臺的樓梯往下走。捷涅克用捷克語發出抗議。

「沒事啦。」

我勸他。

彩排的聲音戛然而止,我們迎來了第三十八交響曲的最終樂章。

「喂。」

彰的聲音就在耳邊,我幾乎忘了自己正身處布拉格。「你那裡是幾點?」

「下午三點,天氣很好。」

「這裡已經是晚上了,還下著雨。幸虧我白天在涼棚上噴了殺蟲劑。」

我腦中浮現出快死掉的毛毛蟲被雨擊打的畫面。

「這麼晚,真不好意思。」

「沒事,我還沒睡呢。我剛才在給老媽熨襯衫。」

因為彰的聲音過於清晰,那個家裡略帶焦味的熨臺、涼棚柱子上的圖案、弘之母親被無花果汁水弄髒的襯衫一一復甦於腦海中。

「今天我去了貝特拉姆卡別墅。」

「嗯。」

「那裡有莫札特頭髮的展出。」

「什麼樣的頭髮?」

「很孱弱,蔫蔫的。為什麼就沒想到呢,應該也保留些弘之的頭髮的。」

「那個時候大家都很混亂。」

「如果保留下來,或許就不會這麼悲傷了。」

「不會的,不管做什麼都是一樣的,不會有任何不同。所以嫂子,你不要再後悔了……」

彰的頭髮是什麼樣的,和弘之的像嗎?當手指滑入髮間,會感到溫暖嗎?是不是很蓬鬆飄逸?在陽光照射下,會不會呈現出幾分褐色?

似乎有新的客人入住了,我感到有人從樓梯走了上來。旅行箱裡冒出一團襯衫和洗漱用品,才脫掉的鞋子飛到了床底。從某個房間傳來花灑的聲音。

「啊,對了,模型屋完成了!是我的頭號大作呢。」

「那麼去參加比賽嗎?」

話一齣口我就後悔了,我們不應該如此輕易地使用這個詞。同時我意識到,我從未觸碰過彰的頭髮。

「從沒聽說過有模型屋比賽的。」

「貝特拉姆卡別墅裡沒有留下任何數學競賽的資料。」

彰並不知道洗滌劑事件。在見過杉本史子後,我只告訴他弘之果然是因為身體不適而棄權的。

「沒辦法。」

「數學競賽財團的分部也關門了。」

「就算解開再困難的數學題,也不會留下痕跡;不管是多麼精彩的解答,終究只是事先預備好的答案。」

彰說出和杉本史子相同的話。

對話停頓,沉默便來造訪,我連一點輕微的雜音都沒聽到。這樣的沉默又提醒我此刻自己身處多麼遙遠的地方。

「但是,也並不是一無所獲。我遇到了一個很會拉大提琴的青年和孔雀的看守者。」

「孔雀的看守者?那是什麼?」

「總之,就是養育孔雀的人。還有會拉大提琴的小朋友。」

關於他們,我無法表述清楚。彰附和了一聲之後,便沒有再繼續詢問。

「你母親身體好嗎?」

「又變回老樣子了,之前讓她狀態好一些的新藥最近好像無效了。」

「唔,這可不太好。」

「她躲在獎盃之屋的時間又變長了。不過,這樣我更放心。在那裡,她不會弄亂任何一件東西,那是已經終結了的地方。」

陽光從窗簾縫隙間射入。玻璃窗上映出溼漉漉的馬路(雖然沒下雨)與腳踏車、垃圾箱。才換上的床罩起毛了,摸上去有些扎手。不久,花灑的聲音停了下來。

「明天一早就上班嗎?」

「我請了假,明天要帶老媽去醫院。」

「你要轉告她,不戴假睫毛更好看。」

「嗯,我會轉告的。」

「那我掛了。」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等你哦。謝謝你打電話給我,我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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