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國道上的巴士站下車,走了一小會兒就是彰工作的店。這家店寬敞亮堂,生意興隆。
日用雜貨、工具、文具、電氣化製品、寵物用品……應有盡有。我在所有的陳列架之間穿梭了一圈,卻沒有找到彰。
無奈之下,只好開始尋找弘之母親拜託我買的手套。她要求的是三雙雪白的、百分之百絲綢材質的手套。不知道她要用來做什麼,也就很難找到合適的櫃檯。
最後在文具櫃檯的一角找到了,它和獎狀、放獎狀的筒、框、紅白緞帶以及獎盃放在一起出售。我第一次知道原來還有賣獎盃的地方,也明白了她買手套果然還是為了弘之。
彰在後門的商品入庫口乾活,開啟裝有鑽頭、螺絲鉗以及車床的紙箱,解開捆紮的細繩,清點數量後記錄在檔案上。有些貨物看起來很重,他也能輕易抬起;有些物品的頂端是鋒利的刀刃,他也能若無其事地抱住;別的工作人員跟他說話時,他總能滿臉笑容地回兩三句玩笑話,但手上活不停,一直利索地工作。油汙將他圍裙上的商店標誌染得幾乎看不見了,襯衫背部也因汗水溼透了。
「咦,嫂子?怎麼了?」
彰發現了我。
「你母親讓我買點東西。」
「搞什麼呀,手套這種東西跟我說不就好了。」
他用圍裙的一角擦拭著汗水,一點都不介意額頭被油汙弄得更髒了。
「沒事,反正我也打算去車站買新幹線的車票。」
「回去的車票?」
「我決定明天回東京。」
「是嗎……」
彰拾起腳邊糾結的打包繩,揉成一團後扔進了空紙箱。
「我打算回趟家把積著的瑣事處理掉,然後聯絡一個叫杉本史子的人。不管結果如何,我都要去布拉格。」
「你一個人去不要緊嗎?要不我也……」
「謝謝,但是沒關係。你有工作,而且還要照顧你的母親。」
「我知道這麼說很殘酷,但是,不管你見誰,去哪裡,事情都不會有任何改變的。」
「嗯,我很清楚。所以,沒關係的。」
彰把工具堆成一座穩穩的小山。每一件都是沒有瑕疵的新品,隱隱閃著銀光。
「工作時間打擾你,真是不好意思。」
「今天是早班,三點就能結束了。你能去對面的茶坊等我嗎?一起回去吧,路上再去一下超市買晚飯的食材。」
「難得早班,還是去和女朋友約會吧。你母親的晚餐我會做的。」
「不用約會啦,而且老媽只吃我做的飯。可以吧?一起回去吧。我會很快把這些整理好的。」
彰一臉純真地反覆勸我。我點了點頭,他又一次開心地用圍裙擦了擦汗。
戴著在彰的店裡購買的手套,我們在弘之母親的命令下擦拭獎盃。
和彰一起回到家,卻發現所有的獎盃都被擺在長廊上,而她正在準備工作必需的道具——打磨膏、刷子以及好幾種布。
我們照她說的坐在長廊上,拿起獎盃一個一個地打磨。她的指示煩瑣細緻,任何一步若稍有馬虎,她都會一眼看出然後要求我們重新來過。
「為什麼偏偏非得今天做這種事?這是跟嫂子一起吃的最後一頓晚飯,我還打算花點心思認真做呢,這樣會弄到很晚了。」
彰發著牢騷,她毫不理睬。
「所以才要三個人一起,快點解決。」
她說著,把一個大個子——看起來就很費工夫的獎盃遞給彰。
「涼子小姐你是第一次,要好好地做,不能搞錯,知道嗎?總之請慎重行事,這是最重要的一點。如果碰傷或者弄壞,那可就無法挽回了。就算你讓路奇再去拿一座相同的獎盃回來,也無濟於事。知道了吧?」
首先用刷子撣去灰塵,噴上清潔劑,用棉布把汙垢擦去——有些文字刻在底座上,得用棉花棒一個筆畫一個筆畫地摳著擦;將鬆掉的螺絲擰緊;擠出三釐米的打磨膏在尼龍布上,均勻地抹遍整個獎盃,接著用羊毛布再次擦拭——那些細微的筆畫還是需要棉花棒;用熨斗熨平裝飾緞帶,撣最後一次灰,放回原處。當然,這些過程絕不可脫下手套。
以上是大致程式,其實還有更多要求只不過我沒記住。但我還是集中注意力,儘量滿足她的要求。
「啊,涼子小姐!這個特別精巧,很容易弄壞,千萬要注意哦。用布的順序是棉布、尼龍布、羊毛布,你可別弄錯。」
弘之的母親明明埋頭幹著自己的活,仍然沒放過我的一舉一動。
「你不這麼囉唆,嫂子也能做好的。」
彰一直在抱怨。但是和粗暴的抱怨相反,他手上的動作非常仔細,好像在無意中也預設了母親所說的話,認為自己手中的物品是無可替代的。對於母親提出的種種苛求,也絕無半點敷衍。
一直擦一直擦,需要清理的獎盃卻不見少,這個工程看來會沒完沒了了。為了避免被日光直射,長廊上的窗簾拉上了,所以整個空間朦朧又昏暗。有人探身去拿清潔劑的瓶子,膝蓋撞到了地板。有人腳麻了,不由得扭動身體。每當這時,地板就會響起嘎吱嘎吱的聲音。
彰不時地聊起最近看過的電影,或者發發政治家的牢騷,或者講起店裡的奇怪客人。我偶爾接上他的話發表點看法或者提起新的話題時,弘之的母親就會立刻插上一嘴。
「這場比賽可難了,在體育館裡舉行,那麼多觀眾看著,一對一地對決呢。要在很大的黑板上解答哦。但放心,路奇贏了。我也不用提醒他‘不要忘記寫名字哦’,樂得輕鬆自在。」
是的,她只會說關於路奇的競賽的事。
「對,路奇總是冠軍。」
必然地,彰總是停下說到一半的話題去附和自己的母親。
手套也難掩她手指的瘦骨嶙峋,而且觸碰獎盃的動作太過小心,看起來甚至有些怯懦。
在她的世界中,弘之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三個人都閉口不談的時候,只聽到擦拭布發出哧溜哧溜的聲音。每個人都將視線集中於自己的手邊。
很快,三個人的動作形成了統一的節奏,再無任何停滯。獎盃、六隻手臂還有三塊布,形成了一條流水線。一個獎盃先被擁於膝上,經雙手充分愛撫後,重新回到長廊的一側。母親的做法看來是正確的,擦拭後的獎盃們平添光彩,更顯榮耀。
這是個沒有風的平靜下午,連小鳥的啼聲也沒有。沐浴在陽光中的窗簾暖暖的,手套裡一片汗涔涔。我們被關在獎盃的城堡中,誰都沒有企圖逃脫。我們只是一個勁地打磨、擦拭。
「明天幾點的車?」
彰問。
「下午第一班。」
我回答。
「那我送你去車站吧,明天是晚班。」
「謝謝。」
「話說‘現代數學協會杯’的時候,你得了麻疹,帶你一起去就是個錯誤。怕你會傳染給路奇,我擔心得都不知如何是好,趕緊把你爸爸從旅館叫過來,說不管是打針還是掛點滴,總之要快點治好!」
「真是對不起啊,媽媽。但路奇還是冠軍吧?」
「當然,看,就像這樣。」
她舉起「現代數學協會杯」的獎盃,仔細確認是否還有汙漬。
「我希望你能打電話給我。」
彰說。
「嗯,如果發現什麼新情況一定會跟你聯絡的。」
「就算跟哥哥無關的事情也可以,我希望你能打電話給我。」
「嗯,我會的。」
彰開始熨緞帶,我擠著打磨膏。
「那次比賽的題目有錯,路奇指出了錯誤……」
她又開始說競賽的事。
手中是一座高大厚實的獎盃。雕飾在頂部的文字細小而複雜,仔細一看,原來是∞、Σ以及∫符號的組合,打磨起來很費工夫。我仔細地塗著打磨膏,不放過任何細小的縫隙。杯身是順滑的流線型,底座則是貨真價實的大理石。
「嗯,是的,就像媽媽說的那樣。」
我聽到彰回應他母親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