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試,測試……四月三十日,下午三點半。對杉本史子——現已改名為栗田史子女士的採訪。地點是仙台廣場旅館的咖啡廳。」
錄音鍵按下之後,先是一陣沉默。咖啡廳裡很吵。不久咖啡被端了上來,我聽到自己問她要不要加牛奶的聲音。
「我還以為你一定是在大學或是哪裡研究數學呢。畢竟曾輕易地解開了大學老師都解不開的題目,還被選為日本的代表。」
「不,數學競賽就像是遊戲一樣的東西。比起數學上的能力,它更不可缺的是不被環境影響的堅韌神經與可以在短時間內做出判斷的勇氣。數學家的工作是踏實研究尚不知道正確與否的東西,而競賽上出的題目全都已經有了正確答案。」
「你在大學裡並沒有繼續學習數學?」
「是的,我學的建築學,如今在家專心帶孩子。他不是也走進了和數學無關的香水的世界嗎?」
……
「這盒磁帶,真的不會對外洩露嗎?」
「當然。不論多小的細節,都有可能隱藏著不一樣的意思,一想到這個我就心中沒底,所以才錄音的。如果你覺得不自在,我立刻就停下。」
「不,沒關係,就這樣繼續吧。」
「謝謝。……這次的事,你不知道嗎?」
「嗯,一點都不知道。聽你說起才知道的……」
「你和他聯絡過嗎?」
「布拉格大賽結束後已經十五年多了,那次之後,我和路奇就再沒見過,也不知道他當了調香師。」
「史子女士也用這個暱稱叫他呢。」
「路奇……你不覺得這個暱稱十分適合他嗎?英俊、青春、聰明得連他自己都感到害怕。」
……
「我能告訴你的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能無法達到你的期待值。畢竟,我和路奇一起度過的時間還不到一個月,而且在絕大部分的時間裡,都是在解數學題。
「第一次見到他是在一九八一年三月八日,歐洲數學競賽國內複試的會場上。他的座位就在我旁邊,而說話的契機是因為借他筆。他忘記帶鉛筆盒了,我就把備用的鉛筆、尺子借給了他,橡皮也用剪刀一分為二。
「他說他是故意忘記帶的,說只要犯一個小錯,之後就能一切順利。錯誤是不會在一天裡頻繁發生的,這是他的意見。
「起先我以為他想在測試中得高分,但並不是這樣。路奇所說的‘錯誤’包含了某種宗教的意義。也就是說,他每天都會預先準備好一個錯誤,祈求上帝在這一天內不會心血來潮,一切能夠平安如常。和考試並沒有什麼關係。
「當我通過複試賽去參加決賽的時候,首先就是尋找他的身影。我是如此記掛他。是的,就在這短短的時間裡,我戀愛了。
「為什麼那時可以這麼輕易地喜歡上一個人呢?自己都感到很不可思議。只是說了幾句關於‘錯誤’的事情而已,卻已經被他的一切深深吸引了。
「我很清楚你希望我能說說關於路奇的事。但老實說,在這十五年裡,留給我印象最深的不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發生的事,也不是他的模樣,而是自己在當時對他的感情。只有這個烙在了我的記憶之牆上。所以,要說關於路奇的事,就只能順著那道牆上的印記來了。
「我問他:‘今天你犯了什麼錯?’路奇回答:‘我沒在答題紙上寫名字。為什麼會沒察覺到這麼明顯的事?這是最快速、最有效的,不是嗎?’他說著笑了。
「我很擔心他因為沒有寫名字而不合格。如果他落選,我們便不會再見了,我不想這樣。他準備好的小差錯,對我而言卻可能是無法挽回的。
「但是擔心是多餘的,他得了最高分。沒有人會因為沒有寫名字就將這麼優秀的答卷作廢的。他在數學的世界裡絕不會出差錯。
「他母親嗎?嗯,我認識她,還一起去了布拉格。是啊,該怎麼說好呢?我感覺她對路奇自豪得不得了,都已經無法掩飾了。她總是穿著顏色鮮豔的高階套裝,蹬著高跟鞋,很氣派的樣子。
「不過,應該不怎麼喜歡我。她應該不知道我和路奇互相吸引——我們掩飾得很好,沒讓任何人發現。我覺得是因為我是五個人當中唯一的女孩子,採訪總是集中在我身上,所以她很不高興。
「到布拉格的第一個晚上有一個歡迎派對,他母親借給我一件洋裝,是印有鳶尾草的黃色無袖連衣裙,裙襬很蓬,是件很可愛的連衣裙。她還特地幫我扣了背上的扣子。不過,派對結束的時候,我一摸背,卻發現正中的兩顆紐扣都鬆開了。
「當然,這可能是中途鬆開的。對,一定就是這樣的。但當時,我卻認定是他的母親捉弄的。真是愚蠢。請不要鄙視我,畢竟我當時還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女。
「暑假剛開始,在出發去布拉格之前有為期一週的集訓。大家聚集在贊助商位於輕井澤的養生會所裡,從早到晚和數學打交道。早上九點開始小測驗,然後是大學老師為我們講課,下午做歐洲競賽的歷年真題以及進行一對一的面談,晚上自修。
「我們五個人很快就打成一片。路奇總是焦點。他就是那種總會成為中心的人,不管那裡是五十人還是一百人。
「當然,或許這是因為他在數學上的能力。但不僅僅是這樣,他有一種,唔,被選中的人所特有的光彩。就好像從天而降的光只會照耀著他,讓人產生‘啊,我也朝他靠近些,我也想沐浴在那種溫暖裡’的想法……
「唯一讓我不明白的是,路奇在解開難題時那種非常抱歉的態度。不是謙虛或者謹慎,他好像確確實實產生了一種罪惡感。
「本來,他這種無慾無求的態度也是其他選手以及老師們喜歡他的原因。但或許他本身所應具備的自信,全部被他母親吸走了。
「每次看見他那個樣子,我都會在心中忍不住嘀咕:來,挺起胸膛,求你別心神不定地用粉筆畫褲子了,你寫下的答案是如此美麗。
「事實上,他寫的數學公式的確很美。即使只是非常普通的定理或者符號,一旦經由他的手寫出時,似乎就會脫胎換骨成別的東西。像是鋼琴的一個一個音符連成了奏鳴曲,又彷彿芭蕾舞者的身體瞬間化為天鵝一般,就是這樣的感覺。對我而言,能在他的身邊看著他書寫的數學公式,是同樣的意義。
「自修時間,我們常常兩個人溜出養生會所,四處探索。在萬平旅館的涼臺上吃雪芭,潛入門窗緊閉的別館,乘壞掉的船。
「他還幫我寫劇本。我必須在暑假裡寫完秋天戲劇大賽上要演的戲,於是他就惟妙惟肖地幫我念臺詞。
「只有兩個人的時候,我們完全不說數學。那麼,我們聊些什麼呢?現在已經一點都想不起來了,但我還記得路奇的側臉。
「那是一棟很大的洋房,已經常年不用被棄置了,但以前肯定是用來召開有錢人盛大舞會的地方。我們坐在那裡的門廊下接吻。我的裙子滑落下去,就像夏蟬脫了殼。」
……
「你是他的女朋友,對你說這些是不是有點殘酷?而且路奇他……」
「不,請不要介意。只要是關於路奇的過去,我都想知道。」
「這些事情,路奇不是都該跟你說過嗎?」
「我什麼都不知道,連他擅長數學都不知道。」
服務生來給咖啡續杯。有女性在笑,廣播裡在找人,史子把紙巾揉成了團。
「但是——」
她想要說些什麼,磁帶到頭了。我把它翻了個面,又一次按下播放鍵。
……
「為什麼你要來找我?我們只是參加了同一場競賽而已。」
「我看過以前的報紙,你在高中時似乎是戲劇部的吧?」
「是的。」
「路奇給香水工坊提交的簡歷上,說他曾經在美國的大學留學學習戲劇,以戲劇部顧問的身份連續三年在全國高中戲劇大賽上獲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