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所以?」

「都是假的。」

「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但是,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在寫簡歷的時候一定想到了你。」

……

「是的,是在布拉格。那就說說布拉格吧,在那裡確實發生了一場風波,雖然不應該發生的。

「事實到底如何,我們不太清楚,沒人詳細解釋過。反正,最後是以路奇中途棄權的形式含糊了事的。

「競賽的舉辦地點在貝特拉姆卡別墅,為期兩天。我們日本代表團也都投宿在那裡,因為沒有錢住旅館。

「第一天,當前半程的三題結束後,老實說日本隊已經沒了士氣。團長似乎也沒想到題會那麼難,挺受刺激。題目盡是我們並不注重的初等集合以及集合的問題,佔我們應試數學中絕大比例的微分、積分、數列、線性變換等方面的題幾乎沒有出。

「只有路奇一個人例外,他的第一題和第二題全對,而第三題的論證雖然有一部分不完善,但預測八分可以拿到六分。如果能保持這個勢頭,至少可以進前十五名。出發前定的目標是,在二十四國中排到前十名。那這樣的話,他毫無疑問地可以獲得獎牌。

「第二天的競賽午休時分,匈牙利的選手忽然扔下咖啡杯大聲嚷嚷,說咖啡裡有毒。

「那天天氣非常好,大家都在庭院草坪上享用自助餐。咖啡灑在了草坪上,杯子也碎了。選手們、同行人員、主辦方、陪同的長輩,大家都圍著他,口中嚷著不同的語言。有人因為害怕而哭泣,有人用手指摳喉嚨,還有人和廚師爭辯。場面十分混亂,誰都無法收拾。而在這期間,剛才我們考試的大廳裡依舊播放著莫札特的第三十八交響曲。

「結果,當天的競賽中斷,延期到下一天。沒有人對我們做出任何說明,我們被安排在別的房間裡,等了很久。

「匈牙利的男孩被送去了醫院,警察似乎也來了。大家都肆意猜測。這件事情對哪個國家有利?題目會變嗎?如果比賽就這麼中止,名次會怎麼排?甚至還有人很興奮,喜形於色。

「路奇他……是的,他和平時一樣。他用手肘碰了碰我說,反正閒著,正好可以繼續寫劇本。於是,我們在答卷紙的反面寫起了第三幕第二場戲的臺詞。

「匈牙利的男孩經檢查並沒有異常,回到了會場。他說自己覺察到咖啡味道有異便立刻吐了出來,基本沒有喝下去。不過杯底並沒有檢驗出毒物,只有微量的餐具洗滌劑。

「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可能洗滌劑沒有沖洗乾淨。總之,這一天就這麼收了場。誰都會這麼認為的,是廚房的阿姨沒有好好洗杯子,僅此而已,再無其他。

「然而第二天,路奇忽然回日本了,連一句再見都沒有說。第三幕的第二場戲也沒寫完……

「據說他向團長坦白是自己把洗滌劑放進了咖啡,說是因為第一次參加國際大賽,與世界各國的精英互相競爭壓力太大,最後幹了傻事。

「你會信嗎?這太亂來了。得出正解都會覺得歉疚的人,怎麼會想著把別人踢下馬自己拿第一呢?我實在是搞不明白。

「我只是因為路奇不在,悲傷得不能自已。

「團長對我們剩下的四個人說的意思大致是:不要把事情鬧大,不論別國的人來問什麼都不要多嘴,保持平常心努力攻克剩下的題目;弘之是因為身體不適回國的。

「但是,已經太遲了。

「冠軍是蘇聯隊,而那個匈牙利人以滿分獲得了個人金牌。

「我想,或許這就是他總會事先準備好的‘錯誤’?為什麼他會那麼害怕上帝心血來潮使點絆子?要知道,路奇的數學才能只可能是上帝心血來潮才特別賜給他的,在他的身上不會再有別的心血來潮的事情了……」

……

「從布拉格回來後,你和路奇聯絡上了嗎?」

「沒有。」

「為什麼?」

「我不知道他的聯絡方式。打電話問日本數理科學振興會,但他們不肯告訴我。大概是因為布拉格的那件事過於緊張吧。我也給他的學校打過電話,但得到的訊息是他已經退學了。除此以外,我無能為力,只能靜靜地等待路奇來聯絡我。我豎起耳朵聽電話的鈴聲,滿心期待地開啟信箱門,但一無所獲。」

「後來怎麼樣了?」

「我漸漸地等累了,開始想或許真的是路奇放了洗滌劑,所以他才沒臉再出現在我面前。我想用這種假設來忘記他。

「在布拉格最深刻的記憶,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去滑冰。我們偷偷地溜出宿舍乘計程車,啊,對,他能用捷克語準確地告知司機目的地。他說,不管去哪裡,最重要的詞語就是‘滑冰場’。

「他滑得很好,我不由得看入迷了。我出生在北方,也很會滑冰,卻無法跟他相提並論。

「寬敞的滑冰場上有很多人,有花樣滑冰教室的孩子們,有練習冰球的人,還有情侶以及全家來玩的人們。我們滑行在他們之間。

「我們的頭髮飄起來,冰花四濺,有時冰刀因為撞擊發出清澈的聲音。雖然我們手拉著手,但速度實在太快了,總是要鬆脫。於是,我一次次地用力握緊。冰刀在冰面上刻下的圖案,就和他寫下的數學公式一樣美麗。

「啊,如果時間能就此停止該有多好,我祈禱著。這個願望並不足奇,但我最近認識到,在人生中,能像這樣發自內心地期盼某事的瞬間其實並不會太多。

「路奇的喘息就在耳邊,我們靠得很近,似乎張開手就能擁抱到彼此。

「忽然,他的手鬆開了。我一驚,卻抓了個空。他跳起來,旋轉兩週,然後單腳著地畫出一個半圓。他似乎心情很好,似乎忘記了明天還有數學競賽的事。

「周圍有幾個人轉過身,停下腳步,於是前方空出了一小塊空間。他滑了進去,像芭蕾舞者一樣起跳,然後開始了旋轉。

「速度漸漸加快,他的雙手在頭頂上方伸得筆直,單腿支撐,另一條腿纏住它。他的頭髮像降落傘一般張開。速度越來越快,冰刀在原地持續旋轉。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他身體的輪廓漸漸模糊,就像被風吹散了一般。

「歡呼聲四起。花樣滑冰教室的學生、身穿冰球防護裝備的人,都站在冰上看著路奇。即使是在布拉格的滑冰場上,他仍然是處於圓心的那一個人。

「旋轉的速度始終不見減緩,應該說,是愈加迅速。歡呼聲也更為響亮。滑冰場裡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路奇身上。

「我開始有些擔心,如果他轉得停不下來了該怎麼辦?如果我不去幫忙,他會不會就永遠旋轉下去?他的輪廓是不是會越來越模糊,最後就消失了……?我這麼想著,害怕得不行,背上冷汗直冒,心跳加速,站立不安。就在我要大聲叫喚他的時候——

「旋轉停止了。風已平息,包裹著他的是安靜。路奇環視眾人,臉上的表情就好像自己從剛才開始一直只是站在這裡而已。大家一起拍手,掌聲沸騰。他把左手貼在胸前,裝模作樣地行了個禮。態度和解答數學題時完全相反,落落大方,甚是自豪。

「我緊緊抱住他,把臉埋在他胸前,不停地說著‘太好了’。是的,我都快哭了。我聞到了路奇的味道,不是體味或者化妝品的味道。我表達不出來,但是在他身邊就能感覺到,是那種證明路奇就是路奇的一種餘韻。

「周圍的人大概都以為我是被這超乎尋常的旋轉感動了吧。不是,我只是覺得路奇沒有消失真是太好了,只是在為這件事感到喜悅。沒想到,短短幾天後,我的擔心竟然成了真……

「正要離開滑冰場時,我才發現自己的錢包被偷了。滑冰的時候小包掛在脖子上,現在小包拉鏈是開著的,裡面的錢包不見了。路奇身上的錢不夠打車,我們在迷茫中乘上公交車,結果被帶去了方向相反的地方,只好無奈又步行了兩小時,總算是回到了貝特拉姆卡別墅。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我們飢腸轆轆,大家都擔心地等在門外。團長並沒有特別生氣,畢竟明天就是動真格的正式比賽。

「‘要保密哦。’

「回房間時路奇在我的耳邊輕輕說道,帶著惡作劇般的笑容。一直到今天在這裡自白為止,我都忠實地遵守了這個約定。

「回到日本後我就想給路奇打電話,這才發現寫有電話號碼的便箋放在了錢包裡。」

……

「關於路奇,我所能說的就是這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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