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次日,我想在捷涅克來接我之前再去拜訪一次洞窟,便獨自乘坐有軌電車去了斯特拉霍夫修道院。從後庭的小道進入森林,再從與昨天相同的地方往下,但不管走了多久,都沒有看到三葉草廣場。我以為自己錯過了,又折返回去往下走了更多的路,卻還是如此。耳邊盡是鳥兒的啼聲,不見溫室的蹤影。

更重要的是,「記憶之泉」的香味也消失了。我閉上眼,想在樹林中分辨出那縷香味,但不管我如何集中精神,都是白費工夫。

突然,洛雷塔教堂的鐘聲敲響了,清冷的餘音繚繞在山丘中,鳥兒們齊齊飛起。我感覺如果繼續留在這裡會迷路,只好無奈地離開了修道院。

回去時我乘有軌電車到查理大橋後開始步行。或許是因為時間還早,幾乎看不到觀光客與小販的身影。河面上霧靄嫋嫋,漂著幾條粗製濫造的木船,還有垂釣的男人。水面上的樁子每根都棲息著一隻鳥。

昨晚我怎麼都睡不著,喝光了冰箱裡的紅酒,也沒有效果。無奈之餘,只好再度檢查了一遍從日本帶來的少之又少的線索:數學競賽財團的地址——已經沒用了;比賽會場貝特拉姆卡別墅的觀光手冊——明天或者後天去這裡看看吧;在仙台與杉本史子見面時的錄音帶;還有,弘之留在軟盤裡關於香味的線索。

我坐在床沿上,靠著小桌子在昏暗的燈光下攤開便箋。因為反覆讀過許多遍,我已經完全記住了這幾句話。

岩石縫隙間滴落的水滴,洞窟裡潮溼的空氣。

封閉的藏書室,染塵的微光。

黎明時分,剛剛凍結的湖面。

微微卷曲的死者的頭髮。

陳舊、褪色、柔軟的天鵝絨。

鋪在橋上的石子每一顆都已經磨損發黑,而弘之確確實實曾經踏在其中某一顆石子之上。到了布拉格之後,我始終無法從這樣的思緒中抽身。或許他也曾握過這個門把手,或許他曾在這個涼臺上邊喝咖啡邊眺望廣場上的鴿子,或許他也在這條路上聽過有軌電車拐彎時發出的聲音。

失去弘之的我正和我所不瞭解的十六歲的弘之一樣,走過同一座橋。我感到很不可思議,為什麼他明明已經不在了,大橋卻還是沒有絲毫改變?

穿著厚外套、手提紙袋的老人與我擦肩而過。靠在欄杆上給水鳥喂麵包屑的中年女子不知是否身患腎病,她雙腳浮腫,腳背脹過單鞋的邊緣。

沒有一個人思考曾經有誰走過這座橋。大家只是從這邊走向那邊,從那邊走到這邊。

通往舊城廣場的橋塔被朝陽照耀,有人正從塔上的小窗俯視著我。我一個激靈,定睛望去,卻已看不到人影。

雖然不曾見過,但我竟然覺得那人和十六歲的弘之很像。但或許我只是被朝陽所欺,俯視我的是排列在欄杆上的三十座聖像而已。

「這裡的溫室也開著蘭花呢。」

我說。

「是啊。」

那人點頭。

「蘭花是什麼味道?」

我問。

「這個嘛……」

那人在黑暗中視線閃爍,思考了一會。不管什麼樣的問題,他都會仔細思考後才作答。

一開始我還擔心是不是問了不該問的問題,但很快就習慣了。因為看守者的話語源自光不可及的洞窟深處,所以需要花些時間。

「可能有些苦,也可能並沒有味道,但一定不會令人不痛快吧。」

「為什麼?」

「那麼美麗的花是不會傷人的。」

「對啊,那麼我就安心了。」

我們面對面地坐在桌旁飲茶。那人的樣子、洞窟巖壁溼潤的觸感、茶的暖意,都和昨天沒有區別。令我幾乎以為自己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這裡。

孔雀不知不覺聚集到了我們的周圍。有的在暗處若隱若現,有的在桌子下伸長脖子。它們的頭部到腹部,是一片令人生畏的濃郁的青綠色。或許是燈光的關係,或許這青綠色正是「記憶之泉」的源頭。

「好奇妙。」

我說。

看守者將雙手疊在膝上,安靜地等我說下去。

「早上我想來拜訪你,但到了修道院的後院卻迷路了。明明清楚地記得路線的……然後,我請導遊捷涅克帶我來,看,我又找到了。」

「那真是太好了。」

「山坡下有好幾條林中小道嗎?」

「呃,不清楚。只有帶孔雀去溫室玩耍的時候,我才會出洞窟。」

我在旅館老闆娘借給我的地圖上指著修道院,手口並用地表示我想再去一次洞窟,捷涅克立刻就明白了,並且毫不猶疑地帶我來到小路,然後露出一副「請隨意,我在停車場等你」的表情。我邀請他一起去,但他禮貌地拒絕了。

在小道的入口處,我首先探索氣味。沒有錯!轉過身,已不見捷涅克的身影。

「孔雀看守者的工作是什麼?」

昨晚躺在床上,我的心頭湧起許多關於洞窟與孔雀看守者的疑問,併為此久久不能入眠。但見著了真人,卻又不知哪個才是真正該問的問題。在問長問短之間,我忽然領悟到或許自己並非想知道答案,而只是想多聞一會兒這縷香。

「並不是什麼特別的工作。喂飼料,給它們喝水,修剪羽毛,幫它們築巢,唔,差不多就這些。」

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觀看孔雀。它們的腿細而彎曲,但爪子尖銳發達,能輕鬆地鉤住岩石上的突起。比起雄鳥,雌鳥只有過於寒酸的褐色羽毛,但頭上的羽冠是標準的扇形。它們的眼睛一直滴溜溜地打轉,似乎不停地在追逐著什麼,而藍綠色的脖子也隨之左右扭動。收起的尾羽擦過岩石,被水滴打溼的羽毛飄落在各處。

看著這些孔雀,我發現那香味愈加濃郁,不禁擔心香水瓶的蓋子鬆開了,不住地將手探入手提包。香水瓶蓋一直擰得緊緊的。

一隻孔雀嘎地叫了一聲。看守者有些責備地看了一眼,它立刻停止了叫喚。

「它們吃什麼?」

「主要是樹木的果實,溫室裡有很多,要多少都有。」

「孔雀在這裡也會開屏嗎?」

「當然。」

「如果它們肯開屏給我看就好了。」

「本來孔雀開屏的時間也不長,有些炫耀地開屏後,忽然低頭一看,立刻就因為自己的腿太醜而嚇得收起來了。」

的確,孔雀的腳爪就像乾枯的小樹枝,寒磣得承載不起華麗的羽毛。

「有人曾經告訴我,孔雀是記憶之神的使者。」

我說。

「是的,正是那樣。」

看守者撫摸近處的孔雀的脖子。他一動,裹在身上的黑布就跟著動,攪動了黑暗,香味的結晶也隨之飄蕩。

架子上滿滿當當的小罐子在燈光下泛出乳白色的光,乳白色很柔滑,讓人忍不住想用雙手捧起。

「昨天,我跟你說過調香室的事吧?」

看守者點點頭。

不,我並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點頭了,只是這麼覺得。那人的輪廓並不明晰,與黑暗融為一體。所以,我只能用感官之外的感覺去感受他。

「路奇,是可以調變出孔雀帶來的記憶之香的人。」

玲子老師不在的夜晚,我們常常溜進調香室玩猜香的遊戲。關上房間裡的燈,只留一盞調香室書桌上的白熾燈。月光直直地從陽臺照進來,留下一條清晰的光的路。

「那麼,就從這個開始。」

路奇伸手拿起一個小瓶,在試香紙上滴下一小滴。

「來,能聞出來嗎?」

他穿著平時的白大褂,很適合他的白大褂。為了不留下多餘的香味,這件白大褂被反覆清洗都舊了,卻更襯得他的聰明。

我把試香紙放到鼻子旁,想要模仿路奇的動作,卻怎麼都無法像他那般靈巧地捏住細長的紙條。不是捏得太多了,就是捏得太緊了。路奇的十根手指能夠巧妙掌握所有與香味有關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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