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給點提示。」

「這就要?一開始沒提示。」

我思考著,讓神經集中於鼻子。但比起猜香味,偷瞧正盯著我看的路奇的側臉其實更重要。

「棗子?」

「錯,不過確實是天然香料。」

「那麼……地衣?」

「不對,答案和上週第四個問題一樣。」

「我怎麼可能記得嘛。」

路奇只是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不肯輕易告訴我正確答案。

調香室很小,每一件器具都在它們該待的地方,留給我們的空間十分有限。我們的身體不時碰到一起,但都不至於影響到遊戲,只是讓彼此的呼吸聽起來更為接近。就是如此狹小的空間。在此處,我們彷彿比在床上相擁時更緊密。

「亂猜也沒有用哦,你得努力回憶起以前是在什麼樣的情形下聞到的同樣味道。」

「已經忘記的事怎麼可能想起來嘛。等一下,啊,我知道了!是什麼植物的樹脂吧?」

「還是不對,是麝香。」

路奇終於放棄,揭開了謎底。他每次都希望由我自己猜出答案,總是很糾結,而這糾結的表情是我很喜歡的。

「麝香是什麼來著?」

「從雄麝腹部的腺囊裡獲取的香料,它非常昂貴,要對玲子老師保密哦。」

我並沒察覺路奇是真的對所謂「正確答案」感到畏怯。他已經在數學競賽上將一輩子的正確答案都給盡了。但是,我卻因為想看他糾結的表情而故意選擇回答錯誤。

「第二題是這個。」

把麝香紙夾在試香紙夾裡,我們繼續下一題。

「是綠茶嗎?」

「是白檀的芯材。來,下一個。」

「是香菜吧?」

「差一點,是洋金花,也就是牽牛花。下一個。」

「這次我可要猜對了,是佛手!」

「越錯越離譜了,是琥珀啦。」

我們笑了。明明沒有旁人無須避諱,但不知為何,我們卻彼此湊近了臉小聲竊笑。

身邊都是香料瓶。褐色的瓶子小得可以握於掌心中,上面貼著記有提取日期與名稱的標籤。瓶身舒緩,旋鈕式瓶蓋如蘑菇一般渾圓。它們覆蓋了整面牆,間距統一,排列整齊,每一張標籤都工工整整,沒有絲毫的不對。確實是路奇分類後的樣子。

路奇能毫不猶豫地取出想要的瓶子。左手握緊瓶身,右手開啟蓋子,只聽到微微一聲玻璃摩擦的聲響——幾乎讓我以為那是他的手指發出的。從燒杯中抽出一張試香紙,舉到眼睛的高度,然後用吸管汲取一滴香料,接著快速地蓋上瓶蓋防止香氣外洩。他就像一氣呵成完成了一幅刺繡,沒有偏差。瓶子很快回到架子上的正確位置,滴在試香紙上的香料化為香氣進入他的體內。他放平試香紙,時而湊近時而拉遠,試圖抓住香味的真正姿態。

白熾燈微弱的光照在瓶子上,成了褐色的光。光線籠罩著路奇,周圍的空氣變得凜冽,而他鼻子的輪廓也顯得愈加魅惑。每個瓶子都是美麗而忠誠的。

「怎麼了?」

「只是看看你。」

「最後的問題了。」

「……嗯,我知道。是海狸香!」

我終於說出了一個正確答案,卻完全不知為時已晚。

「明天或許會下雨。」

「為什麼?」

「就是有這樣的氣味。」

我們在調香室的地板上做愛,靜靜地交纏,不弄亂一個瓶子。

孔雀發出鳴叫。我立刻回頭去看,卻還是搞不清到底是哪隻發出的叫聲。那人則依舊坐在桌子的對面。

「我一直都在這裡?」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

「是的。」

看守者回答了一句,重新斟上茶。茶水注入杯中的聲音,彷彿在告訴我不用擔心任何事情。

「好奇怪,我剛才在聞海狸香的味道……路奇環著我的肩,讓我躺倒在地板上……我可以看到桌子上放著的電子秤、燒杯、玻璃棒以及蒸餾酒精,還有放香料的瓶子。我們被關在很多很多瓶子中間。現在手上還很清楚地留著握住試香紙的觸感……」

我對著那人伸出手,手指握緊又張開。

「沒關係,你很快就能習慣了。」

那人說。

「等得不耐煩了吧?」捷涅克重新綁了鞋帶。

「說了那麼多次叫你一起去……我可沒辦法跟你解釋洞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哦。」

他把手掌搭在我肩上,彷彿在說:沒事,沒事的。

「我在那裡待了多久?不小心就坐久了,並不是把你忘記了哦。很無聊嗎?」

捷涅克從飲水站的臺階上站起身,指了指黑色的箱子,重複著:「akorat,akorat?」sup/sup

他說的是一直放在小貨車後方的箱子。仔細一看,是個樂器盒。捷涅克鬆開鎖,開啟蓋子,是一把大提琴。

「哇,是大提琴。哎,是吧?這是大提琴吧?」

我情不自禁地重複著相同的話。因為我想起了弘之交給香水工坊的簡歷上的一行字——特長:演奏絃樂器,小學時在當地的兒童交響樂團擔任大提琴手……

捷涅克沒有回答我,而是從盒中取出大提琴,並拿起了琴弓。他看著就像抱起了某樣心愛之物。

雖然我不是專家,但也立刻明白那不是高階的大提琴。琴身上傷痕累累,油漆也已剝落,而且下方的支撐棒也歪了。

捷涅克把左手手指放到弦上,拉響了琴弓。琴聲出乎意料地悠揚,但停車場裡的觀光客一個也沒有看我們。

是什麼曲子呢?我曾經在哪裡聽過。摁著弦的手指變換著不同的手勢,有時彎曲成鉤,有時用力張開,還有時晃動著關節以發出顫音。音色柔和,彷彿來自地底,一直在我的腳邊繚繞,絕不蹦彈到遠處。

琴弓微微顫動,下一瞬間卻又舒緩滑動,在餘音將消未消之際又誕生出新的樂曲。捷涅克垂著眼簾,微側著頭,沒有在意手指的位置,只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於音樂本身。

大提琴馴服地被他擁於懷中。他的頭靠向左肩,手指不離琴絃,雙腿優雅地夾著琴身。

是貝多芬的?小步舞曲?,我在心裡無聲地說道。忽然產生一種錯覺,彷彿被他擁於懷中的並非大提琴而是我自己。我感到只要把身體交付於他,傾聽音樂,便無須再擔心任何事。

琴弓停下,琴絃靜止,?小步舞曲?結束了最後一個音符。我拍起手,捷涅克因為難為情而紅了臉。

「謝謝。」

「不客氣。」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無法區別他的嗓音與大提琴的音色了。

「陳舊、褪色、柔軟的天鵝絨。」

我把手伸向貼在琴盒內側的天鵝絨。捷克語,「正好」的意思。/as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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