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放下聽筒,這次造訪的是更深、更真實的沉默。

今天有七隻孔雀,雄的四隻,雌的三隻。它們和平時一樣,佇立在一片昏暗中。

「雖然我邀請了捷涅克,但他只肯跟我到溫室的入口。」

「是嗎?」

那人從不主動發話。但不知道為何,卻從未讓我感到過窘迫。

「還擔心他會不會等得很無聊呢,但最近發現,他在停車場的飲水站上拉大提琴打發時間。」

「啊,那樣就可以安心了。」

「說不上專業水準,不,應該說還拉得有些不流暢。但是,我聽著聽著,就覺得那並不是樂器在發出聲音,而是他在對我說話。」

「他會一直等你的,一邊拉大提琴,一邊等你。」

圍繞在我們身邊的小罐子依舊把黑暗染成乳白色,就好像它們自身會發光一般。而孔雀脖子上的藍綠色也因此顯得更為鮮豔。穿過溫室盡頭被鳳尾草遮掩的入口,在狹小的洞窟中摸索著走,第一個標誌便是這點點光亮。雖然它若隱若現,一不留神便會錯過,但只要看到它,我就能放心:啊,我果然沒有走錯。

「看守者就你一個人嗎?」

我問。

「嗯,是的。」

那人回答。離得最近的孔雀咕地扯了一嗓子。

「都很聰明呢。」

「謝謝誇獎。」

「就好像在傾聽我們說話,會倏地豎起羽冠,或閃動深思的眼眸……」

羽毛蹭過岩石表面,發出沙沙的聲音。一顆水珠滴在看守者交疊在桌上的手,沿著指甲淌落。

「正如你所說的,它們在聽你說話。」

「真的?」

「是的,為了能好好儲存你的記憶,你珍貴的記憶。」

看守者撫摸著一隻雄孔雀的羽毛。它很順從,沒有躲避。明明坐著沒動,看守者卻能輕易地把孔雀引到手邊來。我凝視著那人手部舒緩的動作。

「除我以外,還有別人來過這裡嗎?」

「當然,有許多許多人來過。」

「路奇也來過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用手掌順著孔雀的脖子往下滑。那縷香味嫋嫋升起,幾乎令我窒息。

洞窟岩石營造出的昏暗濃厚得讓人眼花,是為了把孔雀關在這裡,還是為了不讓香氣逸出?香味瀰漫在一片昏暗之中。

「請告訴我,拜託了!」

凝眸於黑暗,彷彿能看見自己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被吸入岩石。我感覺自己被一種慾望驅使,想要將自己的身體也一起投至那片黑暗深處。

「嘰——」

孔雀發出叫聲。我感到它的羽毛在我腳邊騷動,它黑色的眼睛正望著我。

弘之的哭泣,我只見過一次。那是在我們共同生活後不久。

臨近半夜,當我完成工作上的商談回到家時,發現所有的燈都關著。我感到很奇怪,因為他說今天會按時下班回家,而且就算先睡也不至於把玄關的燈都關掉。正當我把手伸向餐廳的電燈開關時,忽然聽到了抽泣聲。

我並沒有立刻意識到是他在哭,剛開始以為是他身體某處疼痛所以呻吟的。那聲音不安且顫抖,無力卻持續。

弘之蹲在昏暗的廚房一角。我硬生生吞下已到嘴邊的「怎麼了」,將手從開關上放下。月光照在煤氣灶旁的窗臺上。我感覺暫時還是先保持這樣,不要去觸碰任何地方比較好。

他靠著牆壁,雙腳彎曲,縮成一團,將臉貼到自己的胸前。煤氣灶下的櫥櫃大門全部開著,各種調味料散落在他的腳邊。

弘之應該已經注意到了我,卻沒有抬起臉。我感到很不可思議,他是怎樣才能把身體縮成這麼小一團的?啊,說不定,他以前就是這個樣子躲在他父親的溫室裡的。

色拉油、橄欖油、胡麻油、醬油、葡萄酒醋、甜料酒、蠔油、鮮椒味噌、日本酒、高湯料……今天早上還整齊有序的物品全被扔在外面。醬料的蓋子半開,酒瓶都倒在地上,油罐裡的液體漏了出來將周圍的東西全都沾上了油。弘之滿頭大汗,雙手又髒又黏。

我等了一會,走到他身邊,將手心貼在他的背上。因為抽泣造成的震動傳至我的手心,周圍一股油膩的味道。

「我做不好。」

弘之低著頭,既不痛苦,也不混亂,他的聲音很平靜。

我在他的身邊坐下,絲毫不介意套裝被弄髒了。櫃子裡空蕩蕩的,像個空洞。

眼睛漸漸習慣了黑暗,僅憑月光也能看清房間的樣子了。餐桌和沙發都收拾得很乾淨,只有灶臺下一片混亂。

「怎麼都做不到……」

弘之抬起臉望著我,睫毛有些溼潤,但淚水沒有落下。他的表情就好像做數學題時進了死衚衕,怎麼都找不到新的突破口那樣一籌莫展。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

「什麼事情做不到?」

我問他。

「就是這個啊,我要把這些重新分類。」

他用下巴比了比地板。彎曲的雙腿與抱著雙腿的雙臂就像是粘在了皮膚上一般,紋絲不動。

「不是已經很整齊了嗎?搬家那天路奇就全都收拾得乾乾淨淨了。」

「嗯。但是,有一件事我一直很介意……是不是應該把醬料類擺在最裡面,把最裡面的西洋醋挪到最外面?從一開始我就很介意這件事。」

他小聲說著,就好像在往雙膝之間吹氣一般。因此,我也沒能聽清楚他說的話,但沒有再問。總之,在他把積鬱在心中的話一吐為快之前,最好不要多嘴。

「沒覺得不方便啊,用起來很順手的。」

「不,還是不好。西洋醋的味道很容易逸出,逸出來之後被醬料立刻吸收。因為濃度的關係,就會這樣。氣味會很快轉移的,它不在同一個地方一直待著,再小的縫隙也能鑽進去,或是隨心所欲地飛到別的地方。所以必須要重新分類。晚飯我打算炒蔬菜來著,昨天你不是買了新鮮的青椒和扁豆嗎?我打算就吃那個的,剛開啟橄欖油,就發現味道很奇怪。果然是在排列上出錯了。我應該把高湯料的罐子隔在西洋醋和醬料之間。所以,我把裡面的東西全部拿出來,重新擺放。這不算很難的問題。但是擺到一半,我突然發現,這樣子無可避免地會破壞基於使用頻率的平衡,所以必須從頭重新算好公式。於是,我又把放好的調味料拿了出來,開始思考。這個時候,卻發現炒鍋上冒起了煙。是的,我忘記關煤氣了。我連忙把炒鍋從火上拿開,卻踢到了地板上放著的調味料。於是它們噼裡啪啦地全倒了,油流了出來,我自己也滑了一跤,腦袋撞到了窗臺上,公式算到一半就亂套了,火警感應器還叫了起來……我想從頭開始重新思考,但是煙和油混在一起的刺鼻味道搞得頭好痛。沒辦法了,我已經沒辦法了……」

弘之忽然靜默下來,垂頭喪氣地又一次把臉埋低。

「撞到頭了?這可不得了!有哪裡感到痛嗎?」

我湊到他的耳邊,摸著他的頭髮。似乎沒有什麼地方受傷,只是汗津津的。

「櫥櫃的事你就不要介意了,我會整理的。用廚房專用洗滌劑擦拭,很快就能弄乾淨。」

我的手指從弘之的耳朵滑過頭頸、肩膀、手肘,指尖吸附住他的皮膚,能感覺到他骨骼的頑強與脈搏的跳動。即使沾上了油,弘之的味道也沒有消失,仍然清晰可辨。

「你冷靜下來,只要整理好就可以了。來,去衝個澡吧。」

我擔心他的身體如果一直這麼縮成一團會無法再開啟了,只好繼續說些安慰的話語。

本以為只是無傷大雅的混亂。事故疊在一起,什麼都亂七八糟的,忽然對一切感到厭煩,這種時候誰都有。我認定只要等他平復心緒,在浴室裡好好泡一泡再相擁於床笫,立刻就能恢復正常。

事實上,我們也的確這麼做了。放了滿滿一缸水,滴下薰衣草精油,一同入浴。我給弘之洗了頭髮,然後像平時經常做的那樣,用身體的某一部位去觸碰對方的某一部位:臉頰與肩頭、下巴與鎖骨、睫毛與唇……只要這樣,就會不再害怕。

回到床上,弘之的身體終於不再倔強地縮成一團——雖然還是不發一言,但他的沉默也是經常有的。他張開雙臂攬我入懷。真令人難以相信,在廚房將自己縮成那麼小的一個人的胸前,竟藏有如此寬闊舒適的空間。他的頭髮散發出薰衣草的香味,已經乾透了。

我很快就忘記了他剛才陷入的混亂。因為他比平時更長時間地愛撫我的身體,對我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去感受他。

次日,廚房恢復原狀。刺鼻的氣味已經消散,調味料也各自位於新的地方,弘之沒再提起昨晚的事。

我完全不曾思考過他哭泣的真正理由,而這一切,已經為時已晚。

「是的,為時已晚。」

自己竟然會在看守者面前說出這番話,我不由感到心慌。我區分不出自己剛才是說了什麼,還只是記憶在心頭復甦。喉嚨好乾,我把茶一飲而盡。

孔雀們正待在各自喜歡的地方或整理羽毛,或趴在岩石上。看守者本該在撫摸藍綠色脖子的手也已經放回到了桌子上。

「那個時候,路奇犯了錯。非常細微的差錯,無法和數學競賽題相提並論,卻讓他陷入了那樣的混亂……他從小就一直被要求給出正確答案,而我不知道。等我知道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在這個洞窟裡……」待迴盪在岩石間的我的聲音全部消失後,看守者說,「沒有‘為時已晚’。」

很少聽到他如此斬釘截鐵。而這句話就像是訊號一般,孔雀們聚集到擺放罐子的架子下,啄飲了一會低窪中的積水後,緊挨著消失在了黑暗中。它們的羽毛輕舞飛揚,很快又落在溼漉漉的岩石表面上,周圍很快便沒有動靜了。

「一切早有註定。不論你做了什麼,或不做什麼,都無法改變這個註定。」

「註定?」

「是的。」

「那麼,我到底可以做什麼?」

「只有記憶,形成你的只有記憶。」

「記憶」這個詞在空氣中形成了特別強烈的震動,餘音繚繞不絕。

「我從未接觸過路奇的過往。」

「不,他在死之前,確確實實將你存進了記憶之中。」

那人伸出手碰到我的肩膀。不,那真的是手嗎?可能是頭髮,也可能是舌頭,就好像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毫無徵兆地湧向我一般。

「過往不會被損壞,註定的事無法被推翻,誰都不能肆意玩弄,即使當事人已經死了。記憶便是如此儲存下來的。」

說完,看守者靜靜地撫摸著我的肩膀。

不溫暖也不冰冷,我感覺不到他手指的形狀與手掌的大小。唯有他近在身旁的氣息是如此濃郁。

又有幾滴水滴在我們中間,孔雀已經走遠了,羽翅的沙沙聲已經聽不見了。

我思考著路奇所擁有的記憶,思考著在他記憶中永不會變的我。肩上的觸感很溫柔,卻無法安慰我。我聽到我的內心在說,更悲傷一些吧。

「我能在這兒再多待一會嗎?」

「一切隨你心意。」捷克語,「嗯……」的意思。/aside捷克語,「門票多少錢?」的意思。/as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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