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老爸很生氣,問是誰幹的。壓根兒沒解釋一句聽診器是多麼重要的東西,只關心是誰幹的。然後,路奇就說是他自己乾的。他低著頭,看起來沒什麼精神,但聲音冷靜而堅定,還重新演示了聽診器是怎麼被弄壞掉的。他的演示是那麼正確,我幾乎懷疑他是不是躲在一邊看見了。當時他明明去了學校不在家,卻完美地說明了一切,從詞典的位置、踩上去的角度到聽診器壞掉時發出的聲音。我感到很不可思議。為什麼是路奇道歉?太不可思議了,也因此,坦白事實的時機就這麼錯失了。」

「是為了袒護你吧?」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我解釋不清楚,路奇不是想頂罪或是為我圓場,他之前壓根兒沒考慮過這些,而是更自然的行為。是的,他很自然,就好像行雲流水地解答數學題一樣。連我這個肇事者都在想,搞不好真的是路奇乾的。老爸只是說了句‘你讓我明天怎麼去巡診’,連懲罰都沒有。大概他堅信我才是犯人,沒想到卻是路奇,所以很掃興吧。之後,他就慪氣地躲到溫室裡照料蘭花去了。總是這樣,老爸一感到不爽就會躲到溫室裡去。」

「那麼,你們為什麼還要離家出走?」

「不知道,路奇說我們離開家吧,我就跟著了。畢竟我確實欠了他一個很大的人情。更重要的是,我想知道他為什麼會撒那種謊。」

「你們打算去哪裡?」

「誰知道……就這麼走著了,路奇和我沿著海岸漫無目的地走。季節、時間,都和現在差不多。他一直沉默著,也沒有生氣。就那樣筆直地往前走,既不回頭也不停下來,走得遠遠的。我們覺得只要沿著海走,總會到達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我也沒能問他為什麼要幫我頂罪,只是竭盡全力讓自己不要落後。當時特別怕如果自己多嘴會被路奇拋棄,我沒有勇氣一個人去遠方。而且,那個時候,我已經相信弄壞聽診器的真的不是我,而是路奇了。」

「最後你們到了哪裡?」

我望著彰。他的頭髮比初見時要長,遮住了半邊側臉。夕陽漸漸染紅了天空。

「黑暗。什麼都看不見、沒有風、冰冷的黑暗。一個多管閒事的大媽看天黑了卻只有我們兩個小孩,覺得很奇怪,就把我們帶到了派出所。然後,一切就結束了。」

彰把雙手插在褲子的口袋裡。他弓起的背影和在錄影中看到的弘之很像。

到此為止吧,我對自己說。他們是兄弟,自然會有點像。我沒有任何必要一一找出他們的相似點,一一銘記。必須停止了。我用手指梳理被風吹亂的頭髮。

這裡有好幾間民宿,有窗門緊閉的別墅,也有漁船停靠的碼頭。沙灘一路蜿蜒,在礁石處戛然而止。海浪已經逼近,租船小屋已經遙不可見,小島卻始終漂浮在同一處。

「你們還翻過了這裡?」

「嗯,路奇拉我上去的。他從不懂畏懼,所以才能很快學會滑冰時的跳躍還有翻跟頭,還有那複雜的數字世界。這種小山坡,他才不會怕呢。」

波浪衝擊岩石表面,水花四濺。但我們都沒想要避開。彰的褲腳被打溼,變了色。

「好了,回去吧。」

彰說。

「你不拉我翻過去嗎?」

我問他。

「沒用的,就算爬過去也走不遠。我和路奇已經確認過了,不會錯的。來……」

彰的手正要觸及我背後,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東西啪啦啪啦地散落在沙灘上。

是模型屋的化妝臺、煎鍋還有樓梯的扶手。我趕緊在浪花打來之前把它們拾起還給彰。

「謝謝,嫂子。」

每當我為他做了什麼後,他都會很有禮貌地致謝。但聽起來不像是跟我道謝,更像是麻煩了兄長的妻子所以要向兄長道歉。是的,向路奇道歉。的確是感謝的話語,聽起來卻很哀傷。

「我要去布拉格看看。」

我說。

「欸?」

彰反問。

「一個叫杉本的女性曾和他一起參加過歐洲競賽,我見過她之後就會去布拉格。」

他什麼都沒有回答,只是牢牢地握住化妝臺、煎鍋和樓梯的扶手,把它們重新放回口袋。

我聽到餐具擺上餐桌的聲音。

「不可以哦。彰要在媽媽的右邊,涼子小姐是這邊。」

弘之的母親心情似乎難得不錯,發號施令的聲音聽起來很開朗。

「我知道啊,但你不覺得這樣離得太遠了嗎?」

我可以想象彰是如何一邊巧妙地敷衍自己的母親,一邊利索地做準備工作。今晚的菜式會是什麼?從廚房傳來烤肉的香味。

我坐在涼棚下的長椅上等待晚餐。夜色已沉,一輪滿月高懸於空中,路燈也紛紛亮起。庭院裡三三兩兩的石偶小人彷彿要將自己藏身於夜色中。風吹過,涼棚上傳來樹葉的沙沙聲,垂下的藤蔓輕輕搖曳。

「嫂子,坐在這種地方會有毛毛蟲掉下來的。」

彰的聲音隔著窗戶傳來。

「沒事啦。」

「今年還沒有灑過藥,如果被刺到會相當疼的。」

弘之的母親正在疊餐巾、放刀叉。她彎著腰,讓叉子的頂端排成一線,絕不容許半絲紊亂。

在月色下,只有溫室的玻璃發出朦朧的光。不論是白天還是夜晚,那裡始終充斥著一成不變的靜謐。

正如彰所說,鋪的磚瓦上落了好幾條毛毛蟲,鮮豔的黃綠色的毛毛蟲。有的正拼命地四處亂爬想要逃跑,有的摔爛了身體滲出透明的液體。

「嫂子,已經準備好了。」

彰與母親來到涼臺。

「來,涼子小姐,請多吃一些。」

她終於記住了我的名字。

「為什麼那個溫室就這麼空著?」

我自言自語,並不是在問誰。

「那是我先生精心照料的溫室,種了許多許多的植物,都快放不下了。但家裡沒有一個人對那些有興趣……不管多麼珍貴的花,沒有人在意,也沒有人讚揚。我先生死了以後沒人照料,很快就全部枯萎了。」

我第一次聽見她說話如此有條理。彰說最近換了一種藥,大概是藥效的緣故吧。她穿著圍裙,態度也比平時好,眼神很平靜。只是濃妝沒有變化,今天的眼影是翡翠綠、松石藍以及黃土色。

「我全都搬出去扔了。」

彰說。

「那些植物漸漸地全部枯萎,就像屍體腐爛一樣。」

她踩扁腳邊的毛毛蟲。

「我覺得比起枯萎的溫室,還是空蕩蕩的溫室更適合紀念老爸。」

「說起來,路奇也曾躲在裡面呢。」

她把拖鞋底在涼臺邊緣蹭了蹭,說道。

「是啊,從布拉格回來後有那麼一陣。」

「一天早上起床後,就沒看到他。大家一起找,才發現他躲在溫室裡。」

「是啊,我記得。他從裡面用鋼絲把門綁住,讓門沒法開啟。」

「他很巧妙地把身子擠到蘭花的花盆、芒果樹還有肥料袋子形成的角落裡。路奇那麼大的孩子,竟然能藏進去,簡直太不可思議了。他的兩條腿用力彎曲,一隻手滑入芒果樹的樹幹之間,還有一隻手搭著自己的屁股,下巴埋在膝蓋當中。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感覺像是想要惡作劇卻被夾在奇怪的縫隙裡出不來了。我一開始還以為是他難為情,沒臉見大家呢。」

她一直在說,循著記憶,語句流暢,就像在描述近在眼前的場景一般。

我們一起望向溫室。穿過玻璃的月光層層交織,停滯於溫室中無處可逃。我們直直地望著玻璃,彷彿在等待弘之的身影會因為母親聲音的指引而浮現。

「沒關係,沒有人會嘲笑你的,媽媽第一個保證;才一個小小的失敗,不要緊的。——我這麼說,但是路奇一動不動,連一根手指都沒有動。我們漸漸擔心了起來。他看起來似乎沒有呼吸了!不是惡作劇也不是開玩笑,如果長時間保持那種姿勢,身體會扭曲沒法變回原樣,血液也會不流暢導致手臂壞死的。我們當時特別擔心。」

「於是,老爸和我折騰著想要把鐵絲弄下來,老媽嗚咽著去勸他,一大清早就雞飛狗跳。現在想起來,只感到滑稽。」

彰靠在涼棚的柱子上撓了撓頭皮,他的頭髮裡還殘留著海水的氣味。

「滑稽?虧你說得出。媽媽和路奇都是認真的呢。我勸他:求求你了,快出來吧,不然你會像植物一樣一輩子不能動了。」

「那,原因到底是什麼?」

我問道。

「他就是用這樣的方式,來宣佈他不讀高中了。」

彰回答。

「是的,之前完全沒有交流過。總之,他把自己關起來,不去學校了。我提出要打破玻璃進去,也沒有別的更好的辦法了嘛。但我先生立刻反對,他說如果戶外的空氣進去,蘭花會枯萎的……」

我聽到廚房的烤箱定時器發出「叮」的一聲,是肉烤好了吧。餐桌上擺著紅酒與冷菜碟。

「走,去吃晚飯吧。」

彰說。

「然後那孩子——路奇突然抬起頭,順手撕扯身邊的蘭花吃了起來。狼吞虎嚥,好像很好吃似的……」

弘之的母親垂下眼簾,又踩死了一條毛毛蟲。海之家,沿海搭建的設施與店鋪。/as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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