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做飯自不用說,從買東西、打掃到管理他母親的藥物,這個家的一切都由彰一手包辦。彰的母親早上花很長時間化妝,然後花大部分的時間在起居室裡發呆或者窩在獎盃之屋裡。說起來,她既不外出,家裡也只有一個人,但化妝這個步驟從不省略。

彰下班後從不繞道,總是徑直回家準備晚餐,然後整理房間,開洗衣機洗衣服。晚上,他的母親早早睡覺,他就在起居室裡一邊熨衣服一邊看懸疑片的錄影帶。

「我來幫你吧。」我說。

彰卻只是回答:「不用了。」

無奈,我只好和他一起看錄影帶。他動作熟練,一件一件地熨燙著,還像模像樣地根據衣服的質地調節溫度。

突然想起來接到醫院的電話時,我也正好像他這樣在熨衣服。那件白襯衫,我熨得服服帖帖,沒有一絲皺褶。

我們三個人一起在餐廳用晚餐。因為桌子太大,三個人坐得很開,沒法親暱地輕聲交談,拿調味汁的時候還得起身伸長手臂。

「今天做的是媽媽喜歡的錫紙烤虹鱒哦,當心燙。」

彰和她說話時的口吻與他平時不同,很溫柔,想必當他的戀人應該也很幸福吧。

「要再撒點胡椒嗎?」

「不,不用了,就這樣。」

餐桌上的交談很少。多數是彰提出話題,我為了不冷場而隨聲附和,有時還設法讓她也加入進來。但是,她一直躲在自己的世界裡,對我們完全沒有興趣。她時而把餐巾疊成各種形狀,時而靜靜地盯著紅酒瓶的軟木塞,要不就是用叉子把虹鱒塞進嘴裡。

「今天你們碰過獎盃嗎?」

「當然沒。」

「你呢?」

她忽然眼神銳利地掃向我,我有些手足無措。

「嗯……」

我喝了口紅酒,回答道。

「涼子小姐一直和路奇一起生活,路奇的事情她都知道,你要不問問她?」

「是嗎?」

「媽媽,你知道調香師嗎?就是做香水的人。聽說路奇在學這個。」

「為什麼要做這個?不是可以學數學嗎?」

「他很早以前就不學數學了。」

「為什麼?」

「已經學得足夠多了。」

「這紅酒好澀。」

「只喝一杯就好,不然又要頭疼了。」

我們沉默地用了一會兒餐。因為綠樹很多的關係,籠罩在庭院裡的夜色愈顯深沉,溫室、池塘、石頭小人都藏身於黑暗之中。

「這個人要在家裡待到什麼時候?」

她用叉子指著我。

「讓她好好住一陣,不好嗎?你這樣很沒禮貌哦,媽媽。」

「太打擾你們了,對不起。」

我說。

「沒事的,嫂子。」

「嫂子?你什麼時候有嫂子了?」

「就最近,從路奇死後。」

「我都不知道。對不起,剛才失禮了。」

她將視線落在虹鱒上,一根一根地挑著魚刺。指甲油是藍的,非常濃郁的藍色,看起來就像血一樣。

「不,沒關係。是我不好,因為你們待我親切就一直賴在這裡了。對了,聽彰說您和路奇去過布拉格旅行?那想必是個美麗的城市吧?」

她不斷地挑魚刺,魚身已經被攪和得不像樣了,指甲上沾著黏黏糊糊的黃油。

「媽媽,可以吃了,沒有魚刺了。」

彰說。

「檸檬切得不對。」

「對不起,是我切的,我想幫一點忙……」

我道歉。

「不可以切圓片,應該是一瓣一瓣的。」

「隨便哪種都一樣的,檸檬就是檸檬啦。」

「我說了那麼多次要切瓣,你為什麼就不聽?」

「嫂子是幫忙的,你應該感激才對。」

「我不喜歡切圓片。你爸爸看的顯微鏡裡就總是這個形狀,他從患處切下薄片,再用藥劑染上色。」

「你在說什麼呀?家裡已經沒有顯微鏡了。要麼,我把這個扔掉,再給你切新的,可以嗎?」

「是異常的細胞啊,是被腫瘤侵蝕的細胞啊!」

彰還沒伸出手,她已經把檸檬扔在了地板上。

「我沒去過什麼布拉格!」

她又揮起叉子對著我。虹鱒魚肉飛濺。

「是呢,我好像問了不該問的……」

我擦了擦胸前的虹鱒。

「你在做什麼啊,媽媽?快對嫂子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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