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關係,小事。」
「什麼嫂子啊,這人是冒牌貨,你別被她騙了!」
「求你了,媽媽,冷靜點!」
「彰也起疑了吧?為什麼我要去布拉格?!」
「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了。」
「讓這個女人滾出去!」
「你給我適可而止!」
彰怒吼著拍了桌子。紅酒灑了,椅子倒了。紅酒緩緩地沿著桌子蔓延,像是要填補我們之間的空隙。我聽到彰衝向二樓的聲音。
「不要忘記寫名字。聽到了嗎?不要忘記寫名字!」
她對著他的背影叫道。
彰在弘之的房間裡做模型屋。不知是確實太投入還是假裝沒有注意到我,他弓著背坐在桌前並沒有動。
《幾何問題研究》上堆著切成小塊的方木料,大學筆記和公式背誦卡被工具刀、刷子以及紙黏土蓋著,厚而結實的《數學英日·日英辭典》則成為展示的舞臺,上面擺放著各種已經完工的小東西。
「這是維多利亞時代的宅邸。」
彰說著,手上的活沒有停。
「好漂亮。」
我把手伸向書桌:「可以摸嗎?」
「嗯,那裡的已經幹了。」
東西很小,可以放在手心裡,一拉把手卻變成了一張書桌。上面還放著燭臺和墨水瓶,抽屜裡甚至放著便箋與信封。
「主人在這張書桌前,給住在寄宿學校裡的兒子寫信。」
華蓋遮頂的床上垂下蕾絲,圓桌上擺著為茶歇準備的美味巧克力蛋糕,暖爐裡燒著柴火,燈光明亮,搖椅上放著一個毛線球。每一件物品都栩栩如生。
「女主人為了趕聖誕節的禮物,正在織毛衣。」
每說一句,就有方木料的碎屑被吹起。
「這是一棟有十五間房屋的大房子,要完成很費工夫呢。」
彰正在一塊食指指甲大小的木片上雕刻木馬。他的指尖滿是傷痕,髒兮兮的,為了小木馬一直在不停地運動。
他的背影看起來比平時要小,似乎是為了配合模型屋的尺寸。他健壯的手明明可以輕易捏碎這裡的所有部件,手指看起來卻和巧克力蛋糕、毛線球、木馬一般柔弱。
「這個是什麼?」
我想要觸碰他,卻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把手搭在他的椅子背上。
「看,是搖籃哦。」
「哇,好可愛。」
「小嬰兒就在這裡睡。」
他用刮刀蘸上強力膠黏合木片。手指輕輕一碰,搖籃就在他的手掌上搖晃起來。
「樓下我已經整理過了。」
「嗯,謝謝。」
我們屏息靜氣,注視著搖籃,就好像真的有嬰兒在裡面沉睡一樣。
這一晚,我開啟了弘之送我的香水瓶。但覺得香味會馬上完全揮發,立刻又把蓋子蓋上了。我深深吸一口氣,將那縷芳香牢牢印入肺腑,然後在床上躺下。我知道,如果不這麼做我會睡不著的。
次日,彰的母親心情恢復了。口紅是更明亮的橙色,假睫毛也很服帖。她緊緊地擁抱了我,和我道了早安,絲毫不記得昨晚的芥蒂。桌上依然留有紅酒打翻的痕跡,雖然我用溼布擦了無數次。
我在音樂學院前的車站下車,前往市立圖書館。是的,我要去尋找弘之十六歲時被歐洲大賽邀請去布拉格的記錄。
陌生的圖書館利用起來很不方便,而彰記得的日期又很模糊,所以查起來著實費勁。有時候覺得總算找到了,卻發現是風馬牛不相及的美容師比賽特輯;有時候翻遍了一整年的報紙,卻連一行希望看到的報道都沒有。
花了整整一天時間,最終找到的只有一篇刊登在當地報紙上的豆腐乾大小的報道。
今年,在捷克斯洛伐克的布拉格舉辦的歐洲數學競賽上,第一次邀請了日本的高中生參賽。四月二日,有五位優秀人才在嚴苛的國內預賽中脫穎而出成為參賽選手。
該競賽原本是東歐各國為培育數學精英所舉辦。參加的國家逐年增加,在迎來今年第二十屆的紀念大賽之際,第一次邀請了日本、中國、緬甸、韓國等國家參賽。
各國各自派出的五位代表將在這兩天裡用九個小時解決六道問題,五人的總分將決定各國的名次。此外,滿分的選手將獲得金牌,答對五題者獲得銀牌,答對四題者則獲銅牌。
這次,全國共有九百九十六名高中生報名參加了由日本數理科學振興會舉辦的國內選拔考試。經過了二月三日的初試與三月八日的複試後,共有五名選手在三月二十七日開始的四天三夜的考試中脫穎而出。
其中獲得最高分的篠塚弘之(十六歲)是本地縣立高中的二年級學生。他說:
「因為是第一次參加國際競賽,所以很緊張。但是我會以平常心對待,盡力發揮出自己的實力。我也很期待能遇到外國的高中生們。」
另外,唯一被選中的女生杉本史子(十七歲)則很坦率地表達了她的喜悅之情:
「真是不敢置信。我完全沒有想過自己能最終入選。我在學校的戲劇部裡寫劇本。到布拉格後如果有時間,我想去看歌劇。聽說比賽會場設在貝特拉姆卡別墅,我也很期待。據說莫札特的?唐璜?序曲就是在那裡完成的。」
五位代表選手將在接受通訊教育訓練後,於七月二十日開始進行為期一週的集訓,在八月一日出發前往布拉格。
我把這篇報道反覆看了三遍,還是很擔心會有哪裡看漏,又坐在中庭的長椅上朗讀了兩遍。
文中的弘之還是第一。經歷過滑冰場和獎盃之屋的震撼後,照理,我不應該再驚訝了,但還是很不習慣。路奇藏著的才華是如此驚人,它讓我忐忑,感覺呼吸困難。同時,失去他的我的痛苦又更深了一層。
而更讓我困惑的是杉本史子所說的「戲劇部」。弘之交給香水工坊的簡歷上也列了這一項。
報道詳細地說明了國內預賽的情形,但沒有任何一份報紙或雜誌涉及布拉格大賽的結果。我在寬敞的圖書館裡繞來繞去,纏著圖書管理員用電腦查了好幾次,妄圖找到遺漏之處,但結果是一樣的。
只有布拉格的部分,徹底缺失。弘之參加競賽的記憶就此被切斷,之後是一片瀰漫的黑暗。
篠塚弘之(十六歲)——我用手指撫摸著這一行字。這只是一張影印紙,上面記載著他身為優等生的發言,卻讓我感覺陌生。紙上沒有散發出任何香氣。
「是日本數理科學振興會嗎?我有些事想要諮詢一下,是關於十五年前在布拉格舉行的歐洲數學競賽的事。……不好意思,我是自由撰稿人。這次一本雜誌想要做關於各個領域裡的天才少男少女的特輯,所以想了解一下十五年前被選中的五名日本選手之後如何了。當時是你們振興會舉辦的國內預賽吧……?呃,現在已經不舉辦比賽活動了?是嗎,那真是打擾了。那,過去的記錄還有嗎?能幫我查一下嗎……?是的,當然,絕不會給你們添任何麻煩的。我就是想知道當時各位選手的聯絡方式、歐洲大賽事務局的聯絡方式以及比賽的結果……是,我可以等。等多久都行。麻煩您了,真是很對不起。您幫了我大忙,正愁沒有記錄不知如何是好呢。我明天會再打電話給您的……」
翌日,振興會的人如約為我查詢了記錄。我心急火燎地記下了年輕文員從電話那頭傳來的資訊。
杉本史子是仙台的高中生;瞭解當時情況的人如今都不在振興會了,同行前往布拉格的副會長已經去世;大會的主辦方是位於布拉格的數學競賽財團歐洲分部;日本在二十四個參賽國中位列第二十二名;杉本史子獲得了日本隊內的最好成績——銅牌;篠塚弘之……中途棄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