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布拉格第二天的早晨,到旅館來接我的還是捷涅克。他穿著和昨晚相同的皮夾克,靠在前臺櫃子邊,擺弄著unicefsup/sup的募捐箱。看到我後,嘴角揚起了一個笑容。

「懂日語的導遊……」

為保險起見,我還是問了一句,但果然沒有任何進展。

在櫃檯內側的旅館老闆娘說了些什麼,捷克語中夾雜著英語單詞,我聽不懂。

接著,捷涅克也委婉地開了口。但接下去就是一片沉默。他又用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募捐箱,老闆娘的視線在我和他之間來來回回。

旅館前的馬路上停著黃色的垃圾回收車。隔壁似乎是餐館的後門,廚師正在往裡搬運蔬菜。狹小的前臺照不到太陽,到了早上光線還是很暗。

「好吧,那這麼幹吧!」

我想老闆娘說的大概是這個意思,因為她忽然開啟了一張足足覆蓋櫃檯檯面大小的布拉格市內地圖。地圖正中流淌的是沃爾塔瓦河,左側是延綿的森林。摺痕處有些磨損,到處都是用紅色鉛筆畫的圓圈以及標註。

她抓著我的食指在地圖上指了好幾個地方。布拉格城、黃金小巷、華倫斯坦宮、洛雷塔教堂、史麥塔納博物館、舊猶太人公墓、火藥塔……

「有這個就沒問題了,只要用手指點一下,不管是哪裡他都能帶你去。」

她頻頻點頭,折起地圖要交給我。

「不是的,我不是來觀光的。我的戀人十五年前可能來過布拉格,我是來調查他的事情的,想知道在他逗留的十天裡,他是如何度過的,還有沒有人記得他……」

老闆娘似乎以為我在客氣,硬是把地圖塞到了我包包的口袋裡。她撫摸著我的手,像是在說「沒事的,沒事的」。捷涅克依舊客氣地站著。

今早起床的時候,我想過如果不能來一個像樣的導遊,就去投訴切得克旅行社,不過這個想法已經漸漸淡去。自己一直在絮絮叨叨,然而他們聽不懂,不可能理解我,這不是更為滑稽嗎?忽然覺得,為了追尋弘之的幻影穿越千山萬水來到這裡,可能也不過是為了給自己找個藉口吧。

「好,我明白了。那就收下了,謝謝您。」

我把地圖仔細收進包裡,老闆娘笑得一臉滿足。

能夠證明十六歲的弘之曾經代表日本高中生被邀請去捷克的證據,幾乎已經不復存在了。我和彰一起在他老家找了個遍,也沒有什麼收穫。那時,彰還在上小學,而且還和父親一起留守在家,對那段記憶已經甚為模糊。與弘之同行的是他們的母親,但母親現在患了精神方面的疾病,已經無法用準確的語言來描述自己的記憶了。

「我想去圖書館。」汽車停在舊城廣場,走過去的路上我對捷涅克說道,「圖書館哦,懂嗎?」

捷涅克指了指包裡的地圖望著我,好像在說「用這個不就好了嗎」。

「我不知道確切的地點,所以有點費勁。國立的,市立的,或是大學圖書館都可以。只要是有很多書、雜誌以及報紙的地方,大家可以在那裡自由地讀書、查詢資料。知道吧?我想你也去過的吧?」

廣場上有很多人了。咖啡館的露臺已經開放,鴿子在客人的腳邊啄著麵包屑。在揚?胡斯的雕像前,一群年輕人正坐在臺座前的樓梯上發呆,是在等人嗎?朝陽照在了舊城市政廳的天文鐘上,對面的泰恩教堂佇立於陰影裡。我們斜穿過朝陽與影子的交界線,鑽進了小貨車裡。

「帶我去這種地方,看,就是像這樣,書成排放在書架上的地方。」

我拿起手邊的旅行指南,仿效書放在書架上的樣子。

「ah!ano,ano!」sup/sup

捷涅克似乎因為能夠理解我的話而歡天喜地,他點了點頭,輕輕地轉動方向盤。

小貨車顛簸著開過石子路,入眼的是一個又一個教堂。每一個教堂都有一座塔,塔的形狀迥異,大多發黴發黑了,卻不損其輪廓之美。一般都刻有雕飾,再小的塔也絕不偷工減料。這裡,幾乎包含了這個世界上能想到的各種形狀的塔。

天空沒有一絲雲彩,湛藍色一直延續到遠方,昨晚有些潮溼的空氣早已乾爽。

有軌電車從旁超過了我們。我們穿過鑿成拱形的建築,繞過擁擠的十字路口,又鑽過鐵路的高架橋,再沿著河岸往前開了一陣,過了一座橋。這時,左手邊可以看見查理大橋。或許因為還早,遊覽船仍停泊在岸邊。天色已經大亮,光線很好,水面卻仍像磨砂玻璃般一點都不通透,無法望穿河底。水流看似平靜,但我在車裡也能聽到河水撞在橋墩上激起的浪花聲。

弘之也聽過這個聲音嗎?思及此,風景的觸感便完全變了。塔的輪廓、天空的湛藍、河水的流動,都從我的指尖遠去了。

旅途漫漫,因為弘之不在而產生的空洞依舊在那裡。我凝神不動,屏息靜氣,任由無盡的失落如水一般將自己淹沒。

為了讓自己平靜下來,我把臉貼在了窗玻璃上,垂下眼簾。玻璃很冷。我還沒有找到辦法來應對悲傷的爆發,有時會想不顧周圍人的驚訝而大聲吶喊,有時候會想往自己的胸口插上一把刀。我以為吶喊聲或者鮮血,大概能夠填補這個空洞,但其實沒有任何作用。對此,我很清楚。

外在的我正在抽泣,內在的我卻只是迷惘地佇立在空洞的邊緣。

「莉莉,莉莉。」

捷涅克說。

「莉莉,莉莉。」

我發現他是在喊我。不知不覺間,車已經停下。

我們登上緩坡,看見了一座很大的建築物。它有著乳白色的牆壁和絳紫色的屋頂。沒有人影,周圍被綠色環繞,小鳥的啼鳴聲不絕於耳。

「來,請進。」

捷涅克握住門把手便輕易地開啟了三米高的大門。這裡是斯特拉霍夫修道院的圖書館。

我朝裡張望。密密麻麻的書直接從一樓堆到二樓,舊紙張的味道撲鼻而來。我猶豫著,捷涅克溫柔地把手貼在我的背上。

每走一步,拼接地板便嘎嘎作響,沉滯的空氣纏繞在我的腳邊。這裡的書一般是豬皮封面,歪歪斜斜地緊緊靠在一起。事實上,有些書的書脊快要脫落,有些書的裝訂線已經裂開,一半的書因長期浸染了讀者手上的油垢與灰塵而發黑,無法分辨書名。

書架鑲著金色的邊,天花板上裝飾著壁畫。燭臺造型的吊燈發出微弱的光,陽光透過朦朧的玻璃窗,卻照不到我們身上。

的確,這裡正如我說的那樣有著成排成排的書,卻不是我所尋求的那種圖書館。但我無法立刻離開,因為捷涅克正小心地站在我身後,彷彿怕驚擾了我要辦的重要事情。而且,我想起了弘之在軟盤裡留下的話。封閉的藏書室,染塵的微光。是的,他是這麼寫的。

這裡有那麼多的書,卻只有我們兩個人。書本無窮無盡,卻再也不會被人觸控,再也不會被人翻開。側耳傾聽,彷彿可以聽到書本沉睡時的呼吸聲。

我緩步前行,不打擾久積而成的時間層。捷涅克不時地從一旁偷窺我的側臉,似乎在擔心我是否滿意。

到處都擺著地球儀和天文儀,到處都掛著不知道什麼動物的皮。在深處一個角落裡,似乎展示著標本,犰狳、龍蝦、鯰魚、鱷魚、海星、蠶……盡是些看起來令人不舒服的東西。牆上掛著一個奇怪標本,不知是鳥類還是魚類,頭很小,嘴唇堅硬,眼睛成了黑色的空洞,身體是扭曲的四方形,全身都長著瘤。看上去,它像被某種狂暴的貝類寄生了,又像是得了什麼病眼球爆裂開了。總之,是經歷了無盡的痛苦才得以解脫的。

說不定,在這裡的某一本書,在這片昏暗的書架上正逐漸腐朽開去的某本書上,記載了弘之死去的理由。只是,那一頁再也不會有人翻閱,它如化石一般長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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