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弘之的鼻子形狀很美,與他卓越的嗅覺完美匹配。它並不只是高挺這麼簡單,比例平衡,很有氣質,鼻樑骨高高隆起,皮膚緊緻光滑,光線在鼻翼處投下表情豐富的陰影。

「為什麼上帝會授予人類如此美好的器官呢?」

我喜歡在床上凝視他的鼻子。將手放在他的鎖骨上,一邊用唇觸碰他的肩,一邊抬起視線。那正是最妙的角度。

「每次看見長頸鹿,我也會有同樣的想法。為什麼上帝會創造出這麼長的頭頸呢?」

弘之說。於是,兩個人都撲哧笑了。

和弘之第一次約會那天,他遲到了一個半小時。我們約好在車站前的咖啡店見面,然後一起去自然博物館。一開始的一小時,我覺得自己果然被他嫌棄了,被他用這樣的方式來拒絕。接下去的三十分鐘裡,我滿腦子都在想他是不是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這個念頭反而更令人難受。在人行道上被車撞了,司機逃逸;在月臺上被人推了下去;蛛網膜下出血,癱倒在地;被路過的歹徒刺傷……各種想象,各種慘況,而其中必然會出現的一個細節便是他的鼻子變成了一攤血肉。我認定,當他死去時,他鼻子的美好形狀也將不復存在。

忍無可忍,我從椅子上站起身往月臺走去。正想要買回程的車票時,弘之從身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遲到的理由是什麼?我已經忘了。只記得他彬彬有禮地向我道歉,就彷彿從調香室玻璃那一側用雙手輕輕奉上歉意一般。

「我趕到咖啡店的時候你已經走了,我想你大概是來車站了,於是就追了過來。」

「為什麼你覺得還能趕上我?」

「收銀臺還留有你的味道,所以我想你大概還沒走遠。」

「我的味道?你能聞到?」

「當然啊。」

即使我不在他的眼前,他也能找到我。這是何等的幸福。

太平間裡,弘之的鼻子完好無損,看上去就好像唯有它還沒死去。

自然博物館裡有猛獁象的展覽單間,等身大小的猛獁象母子屹立在草叢間。弘之摁下按鈕,母猛獁象一邊叫著一邊扇動耳朵,而小猛獁象把身體蹭向母親彷彿在撒嬌,它的玻璃眼珠還會轉動。不知本來就應該如此,還是清理工作不到位,覆蓋在它們身上的毛滿是灰塵,看起來就像是舊拖把。這間房間裡散發出冰河時代的氣味,是由玲子老師調變的。

「你也幫忙了嗎?」

弘之搖了搖頭。

「調香是非常私密的工作,我沒有忙可以幫。」

「具體流程是怎麼樣的?完全不懂呢。」

「先要調查猛獁象的毛以及皮膚組織、生活時期的土壤成分、周邊的植物等等,然後才能開始調變。要將香味的資訊與冰河時代的意象完美地結合起來。」

「可是,花了這麼多工夫,我並沒有聞到太明顯的味道。」

「是嗎?」

他又一次摁下按鈕。仔細一看,猛獁象屁股那裡的毛已經磨損,露出了裡層的鋼絲。它的叫聲嘶啞而哀傷。

「你身上果然還是寫文章的人的味道。」

「不好聞?」

「不,正相反。基調是紙,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保管在藏書室一角的厚重資料,午後門可羅雀的書店,再加上一點鉛筆芯與橡皮的味道。」

「第一次見面,你就能知道對方的職業嗎?」

「看情況。有時候只是在電車上碰到,就能知道他早飯吃了什麼,還有剛才大概在什麼樣的地方。她今天早上吃的是抹了番茄醬的荷包蛋,這個大叔在桑拿房裡混了通宵——差不多這個樣子。」

「簡直就像是預言家。」

「並不是預言家哦,我不能預測未來。不論什麼時候,香味都是存在於過去的。」

小猛獁象又轉動著玻璃眼珠望著我。它們不知疲倦,一次次地發出相同的叫聲。

星期一的早上,我又獨自去了一次滑冰場。還沒到開場時間,售票處一個人都沒有,但入口處開著門,所以我就默默地進去了。

一臺整冰車正繞著滑冰場開動。為了避免遺漏,它繞了無數個圈,看起來就像是一隻四方形的動物正低頭陷入思索。

燈只亮了一半,腳邊一片昏暗。不時有風吹進來,入口處的門嘎嘎作響。這次,我沒有忘記裹上圍巾。

「十點才能開始滑。」

正在清理長椅的老人說。

「不好意思,我不是來滑冰的,散著步剛好路過。因為門開著才進來的……我這就出去。」

我慌忙起身說道。

「沒事,沒事。你慢慢待著吧,我不是來趕你走的。」

老人用破破爛爛的抹布擦拭長椅。雖然用那樣的東西擦反而會更髒,他卻很專心地埋頭於自己的活計。

「咦,你不是昨天和路奇一起來的人嗎?」

他像是突然注意到,停下了手。

「路奇?」

是的,這個人的確是這麼說的,他用了我和弘之之間的秘密暗號。

我很清楚自己心跳加速,覺得必須說些什麼,但嘴唇不斷顫抖,沒法好好說話。我重新裹緊了圍巾。

「不,昨天一起來的並不是他。」

「真的?好奇怪呢。我只是從辦公室那邊看到一眼,但那絕對是路奇啊。因為是第一次帶人來,我還愣了愣。你們兩個正好就坐在這塊兒吧?最近他都沒有來,我還擔心呢。」

「那是路奇的弟弟。」

「弟弟?啊,是嗎,難怪我搞錯了。」

「但是,他們一點都不像……」

「沒那回事,不是一模一樣嘛。」

老人把溼手在工作褲兩側擦了擦。他的頭髮已經禿了一半,嘴邊蓋著一層花白的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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