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知道路奇嗎?」
我問他。
「嗯,是我的朋友。」
他很乾脆地回答。
「他經常來這裡嗎?」
「是啊,一個月兩三次吧。週末來得比較多,星期五晚上啦,星期日下午啦。」
「一個人嗎?」
「總是一個人。」
「他來這裡到底做什麼啊?」
「當然是來滑冰啊,小姑娘。這裡是滑冰場。」
老人抽動著鬍子笑了。因為圍巾的關係我感覺喉嚨有點難受,卻一點沒擋住寒氣,還是很冷。
「不過,路奇和普通的客人稍微有些不一樣,他是滑冰場的藝人。」
我沒反應過來「藝人」這個詞的意思。為了平靜下來,我把手從大衣口袋裡抽出,放在嘴邊呵氣。
「一開始也只是普通的滑冰,但他還會雜技滑冰,漸漸地有了名氣。然後,在我們老闆的許可下,雜技滑冰成了這裡的表演專案。路奇可以在他高興的時候來滑冰,表演十五分鐘左右的雜技,並從客人那收取小費,這其中的兩成給老闆當作場地費。評價很好哪!有很多客人是為了路奇才來的。他不只是滑冰厲害,表情也很可愛,能說會道,惹人喜歡。也不知道他的職業是什麼,是銷售或者新人演員之類的嗎?」
「不,不是的……雜技滑冰到底是什麼?」
「小姑娘,你和他弟弟那麼要好,對路奇倒是一點也不瞭解啊。前空翻後空翻算是簡單的;把兩三張椅子疊在一起,從搖搖晃晃的地方躍過去,像跳箱一樣;手上一邊轉盤子,一邊旋轉。最受歡迎的,是請一個客人用噴漆在冰面上噴出喜歡的圖案,然後路奇蒙上眼沿著圖案單腿滑行,要求不能脫離圖案的範圍。」
老人自豪地說。
「這種事能辦到嗎?」
「能,能辦到。有客人覺得好玩會故意畫很複雜的圖案,就是那種彎彎曲曲扭來扭去的圖案。這種情況,路奇就會靜靜地取下手錶,遞給附近的客人說:‘不好意思,只要給我三十秒的時間,可以嗎?在這三十秒裡,我要把這個圖形烙在眼底。’之後,他就雙手叉腰,收緊下巴專心地凝視著圖案。這三十秒,使得客人的好奇心愈加高漲。然後,時間終於到了。他從口袋裡取出領巾,遞給圍觀的人裡最美的女性請她為自己蒙上眼。他說:‘小姐,能拜託你嗎?’聲音就像阿蘭?德龍一樣低沉性感。這個雜技滑冰我看過好多次,連三釐米的誤差都沒有過。太厲害了!剛開始我以為他就是個招搖撞騙的,結果不是。路奇是真的能滑。他可以當場把圖形記在腦子裡,然後在冰上準確地再現。觀眾們哇地發出驚歎,鼓掌喝彩。路奇摘下眼罩,不動聲色地行了禮,滑到剛才幫他蒙上領巾的女性面前,在她的手背上輕吻。就像是對待公主一樣,十分溫柔。簡直像畫一樣,畢竟是帥哥嘛。」
老人毫不吝嗇地使用著「路奇」這個稱呼,在自己被抹布弄溼的手上模仿輕吻的樣子。我凝視著桶裡混濁的水。
「別以為這樣就算完了哦,路奇還有一個絕招。在最後,客人們會往棒球帽裡投小費。他只要看一秒或者兩秒收到的錢,就能估算出一共有多少金額。金額並不是很大,也就有個四五千日元吧。但是,裡面既有十日元的硬幣,也有一千日元的紙鈔,還會有人在對摺的紙鈔裡藏一枚硬幣。每次他都不會錯,連一日元都不會弄錯。這時,客人會再次鼓掌喝彩,有些慷慨的會再投第二輪小費。」
沒有錯,我確信這就是路奇。他沒有計算這個概念,對他而言,數字就像是風景一樣。當他做起加法或者乘法時,自然得就像仰望橫穿天空的鳥兒或者觀賞路邊的花朵一樣。
「話說回來,他的冰刀技巧真是令人著迷啊。我在滑冰場工作了那麼多年,很少見到滑得像他那麼好的人……啊,我說得太多了,現在可不是偷懶的時候。你慢慢散步吧,離開場還有一會兒。」
「謝謝您。」
我向他致謝。
「這有什麼好謝的,再見啦。」
老人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從長椅下方拾起一張巧克力的包裝錫紙。我正想要開口繼續問,他卻拎起了水桶,像是為了阻止我的話語,朝著辦公室的方向走去了。大概是水桶太重,他的腳步顯得有些疲累。
路奇在這裡滑冰。他被不認識的人們包圍著,沐浴在好奇的視線下,沉浸在掌聲與歡呼聲中。
我靠在扶手上,望著無人的滑冰場。不知什麼時候,整冰車已經開走了,剛打磨好的冰面悄然無聲。
是缺錢嗎?這不可能。我自由撰稿的收入加上他的工資已經足夠生活,我們也不買奢侈品,也不需要奢侈品。再說,至多不過數千日元的私房錢到底能有何用?我搖搖頭,啃著指尖。指尖已經凍得完全失去了知覺。
我拼命地想象他在滑冰場裡的身姿。
路奇暗暗記下冰上的圖案——說不定就和他在調香室裡聞香的樣子相似吧,眼睛眨也不眨,全神貫注,潛入到我所無法觸及的意識深處。
然後,路奇選出最漂亮的女孩,從口袋中取出沒有一絲皺褶的乾淨的絲綢領巾——它就摺好收在衣櫃左邊的抽屜裡,女孩靦腆地把領巾三折後矇住了他的眼睛。為了讓女孩的手能夠到,路奇應該還彎下了身吧。兩個人的臉捱得很近,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女孩的手觸到了他的頭髮。
終於開始在圖案上滑行了。44碼的舊滑冰鞋裹住他柔韌的腳踝,看起來就好像是定製的高階貨。
路奇的腳踝,我看過嗎?一定看過很多次。早上他穿襪子時,幫他修剪趾甲時,還有在床上纏綿時……然而,我記不起它具體的樣子了。
路奇雙手保持平衡,謹慎地變換著冰刀的角度。絕不能滑出去,就像沒有什麼能違揹他定下的分類法一樣,就像沒有哪種香料會在他的調控下出錯一樣。
只有冰刀劃過冰面的聲音。觀眾屏息靜氣,控制不住地輕撥出聲。他毫不動搖,緊抿雙唇,挺起胸膛,平靜地沿著噴漆的痕跡前進。紮在腦後的領巾結微微晃動。最終,冰刀到達了終點。
路奇竟然會期待他人的注目?!為此,他將自己的身體作為觀賞物,對人討好地笑,甚至演戲一般輕吻女人。這簡直難以相信。
我轉身背對滑冰場,閉上了眼睛。眼皮好像都凍住了。路奇總是悶在調香室的玻璃後,能夠進入他的世界的,明明只有我一個人。
「哎,哎!」
有人在叫我。
「我說‘哎’。」
稚氣的撒嬌聲。我轉過身,是昨天見過的小女孩。她的脖子上還是掛著粉紅色的手套。
「今天沒和叔叔一起來嗎?」
她穿著滑冰鞋,喘著氣,看起來已經滑了一兩圈。
「嗯。」
我點頭。
「什麼呀。」
她有些遺憾地嘟噥了一聲,用冰刀尖划著冰面。
「下次再表演矇眼滑冰的時候,一定要讓我用噴漆畫畫哦。你幫我去拜託他好嗎?一定哦,說好了哦!」
小女孩從扶手那邊探過身來,反覆強調了好幾次。「知道了,我會轉告的。」
我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