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尼伸手抓住門把那一剎那,忽然有人從裡面拉開門,那股拉力實在太大,而且猝不及防,他整個人被拖進去,飛過門檻。他看到媽媽躺在地上,兩手被繩子反綁在背後。她大喊著叫了一聲約翰尼,可是霍洛韋動作更快,猛然掐住約翰尼的喉嚨。他手好大,手指好粗。約翰尼被他掐得快窒息了,說不出話來。
霍洛韋抬起腳猛踢了一下門板,門砰的一聲關上了。接著,他把窗簾拉上,然後拖著約翰尼走進客廳。約翰尼拼命掙扎想扳開霍洛韋的手指。他漲得滿臉通紅,感覺眼睛彷彿快要爆炸了。媽媽又大喊了他一聲,霍洛韋像抓小雞一樣把他整個人抬起來。約翰尼注意到他眼神中充滿仇恨。「臭小子,終於逮到你了。」
接著,霍洛韋掄起拳頭,然後狠狠打了約翰尼一拳。那一剎那,約翰尼忽然感到眼前一黑,過了好一會兒,他的眼睛才又慢慢看得見。接著霍洛韋把他往地上一丟,約翰尼翻身趴到地上,眼睛只看到一片地毯,看到霍洛韋亮晶晶的皮鞋朝他飛過來。
那一剎那,他聽到媽媽又尖叫了一聲。
利瓦伊站在河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那雙巨手長滿了老繭,掌紋很深。他剛剛埋葬了他媽媽,掌紋和指甲縫裡還夾著她墳上的泥土。剛剛他費盡力氣掘墳墓,傷心大哭,此刻,他覺得好熱,貼滿紗布的臉感覺好熱,熱得像火在燒。他汗流浹背,全身衣服都溼透了。前一天,他到鎮上去買了一個墓碑。那是要給媽媽的。
墓碑上寫著一個名字:柯勞拉·弗里曼特爾。
上帝知道她有虔誠善良的靈魂。
利瓦伊低頭看著手上的泥土。那是上帝的泥土,肥沃的黑色泥土,秘堂的泥土,家族的泥土。他雙手合十,搓揉著手上的泥土,接著,他走進水裡。水慢慢淹上他的膝蓋,淹上他的胸口,感覺好清涼。
「上帝知道。」他說。
溪水支撐著他全身的重量。
穀倉裡,利瓦伊忽然坐起來,看到槍口正對著他的臉,看到拿槍的那孩子一臉驚恐。利瓦伊覺得他好眼熟,然而,他什麼都看不清楚,感覺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天旋地轉。他只看到那孩子皮膚很白,頭髮凌亂,眼中露出驚恐的神色。
利瓦伊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但他感覺得到四周變得不一樣了。他彷彿有預感。他感覺空氣越來越凝滯,越來越沉重,彷彿一團冰冷的東西重重壓下。他聽到那個聲音在他腦海中迴盪。那個聲音說,還有最後一件事。利瓦伊笑了,笑得好燦爛,雪白的牙齒在陰暗的穀倉裡閃閃發亮。
傑克兩腳用力撐住地面,背緊靠在牆上。眼前這個人眼神好狂亂。傑克腦海中一片空白,只想到他殺了兩個人。約翰尼曾經說過,到處都是血,像滿地紅色的油漆。
像紅色的油漆。
傑克兩手伸直舉著槍,但手卻在發抖。他根本剋制不了。他嘴裡喃喃嘀咕著:「主啊,不要逼我,不要逼我,不要逼我殺他……」
不過,他發現弗里曼特爾並沒有什麼特殊的舉動,似乎沒有意圖要傷害他。「看到那顆大石頭沒有?那顆石頭後面是一片樹林,我家就在那片樹林後面。」他說得很慢,聲音聽起來很混濁。「過了小溪你就會看到了。」他睜大眼睛,眼白布滿血絲,接著,他開始一瘸一拐地走出穀倉,走到門口,他忽然轉身,彎腰湊向前對傑克說了一句話,然後就走了。人不見了。
好一會兒,傑克嚇得魂不附體,全身無法動彈,腦海中一片空白。過了好久,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走到穀倉外面,正好看到弗里曼特爾已經走到森林邊緣。他打著赤腳,上半身沒穿衣服,走路的時候彎腰駝背,手腳肌肉抽搐個不停,身上傷痕累累,又黑又髒,滿是血跡。他一隻手腫得好大,彷彿快要爆炸了。側腹傷口有一根尖銳的木頭突出來,足足有六英寸長,黑黑的。然而,弗里曼特爾似乎顯得很清醒。他忽然轉身面向傑克,歪著頭,那隻沒受傷的眼睛緊盯著某個地方。傑克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一剎那,他忽然感覺胸口彷彿開了一個大洞,灌進一股涼氣。
蔚藍的天空如紫晶般清朗剔透,陽光燦爛。
屋頂上擠滿了一群黑漆漆的烏鴉。
約翰尼看到油光發亮的皮鞋朝自己踢過來,那一剎那,他感覺媽媽淒厲的尖叫聲彷彿還在耳邊迴盪。他感覺得到霍洛韋的鞋子踢在他背上,接著踢在他手臂上。約翰尼整個人蜷曲成一團,想護住自己的身體,但霍洛韋又開始狠狠地踢他,邊踢邊大吼:「沒有人敢跟我肯·霍洛韋過不去!」
接著他忽然用力揪住約翰尼的頭髮,把他的頭拉起來。
「你給我待在這裡不準動。」
說完他又把約翰尼壓回地上,然後快步衝進走廊,衝進約翰尼的房間。約翰尼聽到一陣嘎吱嘎吱的摩擦聲,好像他在拿什麼很重的東西。過了一會兒,他又跑回來了,手上拿著一根鉛管。那是約翰尼藏在床底下的。
「你藏著這玩意兒,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大概沒搞清楚,這是我的房子。」說完他又開始動手了。他掄起鉛管用力打在約翰尼腿上。「搞清楚,這是我的房子。」他大吼。「他媽的住我的房子,還敢跟我肯·霍洛韋過不去?你以為自己是誰呀?」
接著,肯忽然站起來,約翰尼盯著他。他走到客廳另一頭,拿起茶几上那捲銀色的膠帶,撕下十英寸長的一條,然後又走回來,揪住約翰尼媽媽的頭髮。約翰尼的媽媽拼命掙扎,但肯還是硬把膠帶貼在她嘴上。「上禮拜我早就該拿膠帶把你的嘴巴封起來。」說完他就把她丟在一邊,走到電視前面。電視機上擺著一面鏡子。他拿起一根鈔票捲成的管子塞進鼻孔裡,湊到鏡子上用力一吸,吸進兩排的可卡因。接著,他又朝約翰尼走過來,黝黑的眼睛忽然睜得好大,露出兇光。
「臭小子,你爸爸呢?你爸爸在哪裡呀?」
霍洛韋一步步走過來,手上的鉛管慢慢舉起來。約翰尼用力踢他的小腿,然後踢他的膝蓋。
接著,霍洛韋猛然掄起鉛管,那一剎那,約翰尼的媽媽開始拼命翻滾掙扎。
約翰尼開始尖叫起來。
就在這時候,大門忽然砰的一聲被撞開,門板撞在牆壁上,鉸鏈也鬆脫了。利瓦伊·弗里曼特爾巨大的身形幾乎堵住了整個門口,黃黃的眼睛佈滿血絲,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他的肩頭寬得嚇人,幾乎頂住了兩邊的門框。他眼睛盯著那根舉在半空中的鉛管,然後跨進門。他巨大的身影籠罩在霍洛韋身上,霍洛韋整個人彷彿突然縮小了。他不由自主地往後退,鞋子踩到約翰尼的肋骨。
弗里曼特爾一步步走進來,身上的惡臭瀰漫了整個客廳。他走路忽然不像原先那樣一瘸一拐了。他腳步很穩,一步步走過去,毫不遲疑。「孩子是上天的恩賜。」他說。他一步步逼近霍洛韋,霍洛韋立刻舉起鉛管。然而,站在弗里曼特爾面前,肯看起來簡直像小孩。
簡直像小孩。
弗里曼特爾一手抓住鉛管,用力一扭,從霍洛韋手上搶過來,然後舉到身後,反手用力一揮,那根八磅重的鉛管結結實實砸在霍洛韋喉嚨上。霍洛韋整個人晃了一下,接著猛然跪倒在約翰尼面前,兩個人距離不過幾英寸。他抬起手抓住脖子,然後整個人往前倒。約翰尼注意到他拼命想呼吸,心裡明白霍洛韋此刻是什麼感覺。他看到霍洛韋臉上出現一種恍然大悟的表情,接著,是無比的恐懼。他十指像鷹爪般掐住被砸碎的喉嚨,兩腿抽搐般猛踢牆上,猛踢地上。過了一會兒,他忽然不動了。他眼中最後一絲生命氣息消失了,眼睛裡彷彿籠罩了一團陰影,閃爍著某種搖曳的影像,很像是飛撲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