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亨特從那一大群記者中間擠過去。離奇的是,竟然沒有一個記者敢上去糾纏他。可能是因為他臉上那種詭異的表情吧,但也可能是那排藍色的人牆。那些穿藍制服的警察圍成了一堵人牆攔住那些記者。亨特從人群中擠過來的時候,那些警察一看到他忽然都緊張起來,立刻提高警覺,圍得滴水不漏。剛剛已經有個記者突破了防線,衝進現場。要是再有人衝進來,恐怕就有人要被炒魷魚了。亨特已經下達軍令,不管記者問什麼,一概一問三不知。

陽光很難穿透森林,所以森林裡的地面上還是鬆軟潮溼,而空氣中瀰漫的溼氣更重。亨特邁著沉重的腳步走下斜坡。

亨特走到沼澤窪地邊緣,停下腳步。他感覺得到氣氛不一樣了。沒想到竟然會挖出成人的屍體,每個人都是一頭霧水,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死者竟然是約翰尼的爸爸,這樣一來,案情變得更復雜了。

每個人都開始絞盡腦汁揣測案情的來龍去脈。

他注意到那兩個法醫。他們是教堂山市那邊派過來支援的。他們在窪地另一邊的斜坡上,兩個人趴在地上挖另一個洞。那應該是第二具屍體了。不過,他並沒有過去打擾他們。他走向右邊那張七英尺長的戶外摺疊桌。桌子擺在斜坡上,有點歪斜,旁邊擠了一堆人。克羅斯、局長,還有雷文縣的法醫特倫頓·穆爾。他們三個都盯著亨特,等著他過去。

地上擺了一個屍袋,看起來比其他那幾個要來得長。

而且,屍袋看起來鼓鼓的,顯然屍體已經裝在裡面了。

亨特走過去,走到距離屍袋大概五英尺的地方,忽然停下腳步,蹲下來。他還記得斯賓塞·梅里蒙的模樣。為了太太,他一直表現得很堅強,他把一切的痛苦內疚都藏在心裡。儘管他心頭在滴血,但他卻極力隱藏。案發當時,他總是隨時摟著自己的兒子,對偵辦的警察很客氣。警察東奔西跑,急著想把他的女兒找回來。每次看到警察,他從來不曾忘記說聲謝謝。亨特一直都很喜歡他,甚至很尊重他。「是他嗎?」

每個人都轉頭過去看著屍袋。「應該是。」

「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在那邊。你過去看看就知道了。」局長說。

亨特站起來走到桌子旁邊。他們三個也跟著轉過來看著桌子。桌面上擺了一堆辦案裝備:筆記型電腦、相機袋、三角架、幾本筆記本、一盒乳膠手套。有些東西已經用證物袋裝起來了。局長指著一個皮夾。「那是從他口袋裡拿出來的。尼龍材質,還好開口有粘扣帶,所以裡面的東西都沒有掉出來。」皮夾旁邊擺滿了皮夾裡拿出來的東西,每一樣都各自擺在一個證物袋裡。有駕駛執照、信用卡、幾張髒兮兮的鈔票、幾張收據、一張乾洗店的發票存根。另外,還有幾張紙。那幾張紙本來折成一疊,現在都攤開了。亨特注意到其中有一張照片。凱瑟琳和兩個孩子的照片。照片也是髒兮兮的,不過至少還看得出裡頭是什麼人。照片裡,約翰尼看起來很害羞,但凱瑟琳卻笑得很燦爛,而阿莉莎也一樣。「老天。」亨特暗叫了一聲。

「我們會請法醫比對死者牙科的病歷,確認死者身份,不過,從現場找到的每一項證物看來,應該就是他沒錯,不會是別人了。」

「穆爾醫師?」亨特轉頭看看特倫頓·穆爾。

「那具屍體是男性,年齡也差不多吻合。」

亨特轉頭看看現場那幾根小旗子。每根旗子旁邊都有好幾個人趴在地面上挖掘屍體。還有好幾個孩子沉冤未雪,靈魂得不到安息。而且,很有可能阿莉莎·梅里蒙就是其中之一。他又轉回頭去看看桌上那些皮夾裡拿出來的東西。他仔細打量著那幾張收據——看不出什麼端倪。接著,他仔細看著那兩張紙。那兩張紙上有很多交錯的摺痕,看得出來原本對摺了好幾次。第一張是小孩子畫的圖,用簡單的幾何線條畫了一個男人,手上抱著一個小孩,旁邊還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我愛爸爸」。最底下的角落裡簽了一個名字:「阿莉莎,六歲」。

亨特翻到第二張。

「第二張上面寫的是地址。」克羅斯說。「等一下我們回到局裡,我會查一下。」

亨特看到那些地址了。寫得很潦草,不過還看得出來。上面只有地址,沒有寫姓名,也沒有電話號碼。只有地址。然而,光是看到那些地址,亨特就感到背脊躥起一股寒意。他忽然發覺自己並沒有看走眼,斯賓塞·梅里蒙確實是個了不起的人。看到那些地址,亨特立刻就明白,斯賓塞的屍體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他為什麼會死。雖然目前還無法確定他真正的死因,但可以確定的是,他為什麼會死在這裡。亨特很熟悉那些地址。他一看就知道那些是誰的地址。

登記在案的性侵害前科犯。

壞蛋。

克羅斯伸手指了一下屍袋。他滿臉胡楂,嘴角往下沉。「我還以為這個叫梅里蒙的人離家出走了。」

「不是。」亨特把那張紙放回桌上。

「我還以為他太太把女兒失蹤的事都怪到他頭上,所以他就離家出走了。」

亨特又轉頭看看那片埋藏了太多屍體的窪地,然後又拿起桌上那張圖畫。那張圖是用紅色的粉蠟筆畫的,畫面上除了兩個人,空白的地方還畫了兩顆紅心,一大一小。「他不是離家出走。」亨特又說了一次。「他只是來到一個他不該來的地方。」說完,他忽然沉默了好久。他感覺到心中油然浮現出莫名的崇敬。「這個人為了找他女兒,犧牲了自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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