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了。」
「謝啦，亨特，我又欠了你一次人情。」
說完克羅斯就走了。亨特站在門口，看到約克姆從大門走進來，滿臉的怒氣已經煙消雲散。他才剛跨進門，局長辦公室的門忽然嘩的一聲被推開。「亨特，約克姆，你們兩個進來。」
局長等他們兩個走進門之後，才繞到他辦公桌後面，不過他還是站著，沒有坐下。亨特先跨進門，站到右邊，仔細打量那兩個不認識的人。那兩個人大概都五十出頭，個子很高，滿臉皺紋，表情冷漠，看起來很剽悍。其中一個滿頭灰髮，另一個是棕發。他們體格都很結實，兩隻大手上長滿了繭，腰帶上掛著警徽，還有槍。亨特往前跨了一步，仔細看看他們腰帶上的警徽。州調查局。從他們的模樣看來，應該是資深調查員，身經百戰的狠角色。
約克姆跟在亨特後面走進門，走向右邊，站到亨特和那兩個調查員中間。局長辦公室裡很悶熱。辦公室裡的五個人都是老江湖了，他們都明白眼前有狀況。剩下的問題是，究竟誰知道內情，誰被矇在鼓裡。
過了一會兒，局長開口介紹他們認識。「亨特警官，約克姆警官，這兩位是巴菲爾調查員，還有奧利佛調查員——」
「不是調查員，是特別調查員。」奧利佛糾正他。
他們互相點頭打個招呼，連握手的客套都省了。局長的辦公桌上擺著亨特的報告。那是昨天槍擊事件的報告。當然，約克姆的報告也在桌上。「巴菲爾特別調查員，奧利佛特別調查員，他們是羅利市調查局本部派來的。他們一大早就趕到這裡來協助我們調查，很辛苦，我們非常感激。」
「一大早？」巴菲爾口氣很冷。「有意思。」
「有意思？什麼有意思？」亨特口氣也很冷。
「嚴格說起來，是半夜，不是一大早。」巴菲爾說。
亨特轉頭看看局長。如果他們是從羅利市過來的，那麼，他們一定是昨天半夜就出發了。「我們幹嗎要把州調查局扯進來？」
「大家有話好好說，不要太激動。」局長說。「大家同心協力，把案子辦好最重要。」說著他轉頭看看亨特和約克姆。亨特一臉狐疑，約克姆一臉不耐煩。「麻煩你們把槍交出來。」
淡淡一句話，卻彷彿在辦公室裡丟了一顆手榴彈。短短幾個字，威力卻有如爆炸，血肉橫飛，無一倖免。每個人都一動也不動，辦公室裡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後來，約克姆終於開口了。「不好意思，我剛剛沒聽清楚。」
「麻煩你們把槍交出來。」局長伸出一根手指按著桌子。「馬上。」
「搞什麼鬼！」約克姆再也按捺不住了。
「約克姆，給他吧，別說了。」亨特眼睛盯著局長，同時慢慢把槍掏出來擺在辦公桌上。約克姆雖然一臉不情願，但他也跟著把槍擺到辦公桌上，然後轉頭看看那兩個調查員。他們依然不動聲色，面無表情。「接下來呢？還有什麼指示嗎？」
局長拿起那兩把槍，轉身放進背後牆上的櫃子裡。他這個舉動意思很清楚：他不想讓亨特和約克姆有機會拿到槍。他收好槍之後，又轉過來看著亨特和約克姆，一臉不高興。「我們看過你們寫的報告了。」他說。「寫得四平八穩，撇得乾乾淨淨。不過，我想問你們的是，那真的是正當防衛嗎？」說到這裡，他眼睛死盯著亨特。「亨特，你說呢？」
亨特感覺到約克姆在看他。辦公室又陷入一陣死寂。「這實在很不正常。」亨特看看兩個調查員，再看看局長。「案子不是這樣辦的。以前不是這樣。」
「拜託你配合一下。」局長口氣忽然和緩下來。
亨特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仔細想了一下。他拼命回想約克姆開槍當時的每一個小細節。整個過程的每一個細節，還有，約克姆為什麼會開槍。然而，這一刻，他腦海中浮現的卻是他和約翰·約克姆的交情。他們一起幹警察三十多年了，兩個人並肩作戰。他們不只是同事，不只是搭檔。他們是多年的朋友。
更何況，米瓊死有餘辜。
局長一臉悲哀，眼神呆滯，靜靜等他回答。而約克姆轉頭盯著牆壁。「那確實是正當防衛。」亨特說。
那一剎那，約克姆的表情立刻和緩下來，嘴角露出一抹幾乎無法察覺的微笑。
「你確定？」局長問。「你真的沒有半點懷疑？」
「從約克姆站的位置，他看到的是米瓊拿斧頭要砍我。那一瞬間，他馬上做了一個決定。那是正確的判斷。」
巴菲爾調查員開口了。「就算你這樣說，我還是得照既定程式處理。」
「他是什麼意思？」亨特問局長。
局長搖搖頭，微微閉了一下眼睛。不管那個調查員是什麼意思，亨特看得出來局長同意他的做法。「約克姆警官，你必須和這兩位調查員一起走。這是命令。」
「什麼？」約克姆發火了。
「你必須和他們一起去羅利市。他們要問你一些問題。我想，最好不要在這裡問。」
約克姆往後退了一步。「我才不去什麼羅利市。」
巴菲爾忽然抬起雙手，十指張開。「我是希望審訊能夠私下進行，不要驚動任何人。你應該明白，這樣比較好，不是嗎？」
「私下？私下個屁！審訊我幹嗎？」約克姆說。「到底怎麼回事，你不說清楚，休想我會跟你去。」
局長說：「審訊的工作，最好是交給本局以外的單位來執行。所以我才請州調查局來協助。」
「你的目的根本就是想操弄媒體。」亨特口氣很不屑。
局長搖搖頭。巴菲爾一手搭上約克姆肩膀，不過，他這個動作不帶任何威脅，也沒有任何挑釁的意味。約克姆抖抖肩膀甩掉他的手。「手拿開。」
「這不是拘捕。」
「拘捕我？搞什麼——」
「冷靜一點，約翰。」
「去你的，克萊德。他媽的，你們到底想問我什麼？」
巴菲爾又抬起手，不過並沒有去碰約克姆。他側身指向門口的方向。約克姆用力甩開他的手。「你們到底想問什麼，先說清楚！」
巴菲爾把手放下。「你私人擁有的那把槍，是點四五口徑的柯爾特手槍，對吧？」他的口氣根本不是在問。
「是又怎麼樣？」
「那把槍呢？」
「關你屁事。」
「戴維·威爾遜的車子摔爛了，亨特警官在裡面找到一枚點四五口徑的彈殼。」
「那又怎麼樣？」
亨特轉頭偷偷瞥了局長一眼。看到局長那種表情，他忽然感覺整個胃扭絞成一團。
巴菲爾面無表情地說：「上面有你的指紋。這就是我們想問你的問題。」說著巴菲爾又抬起一根手指向門口，意思是叫約克姆自己出去。「我們可以不需要驚動任何人。」但約克姆卻用力揮開他的手，而且非常用力，拳頭打在巴菲爾的手臂上，甚至發出砰的一聲。這一來，場面開始失控了。「這是你自找的。」巴菲爾說。他和奧利佛兩個人立刻衝上去抓住約克姆，把他壓在辦公桌上，臉朝下，然後把他的右手臂往後扭。亨特立刻衝上前，伸手要去抓奧利佛的西裝外套。那純粹是本能反應。
「亨特，你閃開，沒你的事。」局長忽然大吼了一聲。那是命令的口吻。
亨特轉頭看著局長，整個人僵住了。他感覺得到自己氣得整張臉都扭曲了。巴菲爾把約克姆的手臂扭到後面，然後掏出手銬。奧利佛全身的重量都壓在約克姆肩頭。巴菲爾把手銬扣到約克姆手腕上，約克姆拼命掙扎，不小心撞到嘴唇，冒出血絲。
「局長！」
「你閉嘴，亨特。」接著局長轉頭問那兩個調查員：「真的有必要這樣嗎？」
「他攻擊州調查局職員。」
他們把被扣上手銬的約克姆拖起來站好。亨特衝到門口擋住他們的去路。「不管你們查到什麼，背後的原因還是要先搞清楚。你們不能就這樣把他押出去，外面都是他的同事，滿街都是媒體記者。」
「警官，你最好別擋路。」巴菲爾激動得滿臉通紅，奧利佛則是面無表情。「我們只是在執行任務。況且，是你們局長請我們來的。」
約克姆被兩個調查員夾在中間，他襯衫的下襬已經從腰帶裡扯出來，露在外面，上面有一個釦子被扯掉了。明顯看得出來，他已經憤怒到極點。「放開你的髒手，別碰我！」他吼了一聲。
亨特轉頭看看局長。「他這樣被人扣上手銬押出去，你真的看得下去？」
「當初肯·霍洛韋也是這樣被你扣上手銬押出去的，他犯的罪比較重嗎？」
「那是兩回事。」
「是嗎？」局長顯然無意袒護自己的手下。
「我們車上還有多餘的位子。」奧利佛的話暗藏威脅。
約克姆說：「這簡直莫名其妙，克萊德。」
「警官，你最好閃開。我不會再說第二次了。」
「局長，你真的不管？」
「他們有任務在身。我們也一樣。」
亨特還是站著不動。「我不會放你們出去。」
「亨特，你讓開。」局長說。「否則我就叫他們把你也押起來。我對天發誓，我不是說著玩的。」
「我不相信你會幹這種事。」
「他媽的你給我閃開。」
亨特轉頭看看約克姆。約克姆低頭朝局長前面的地上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液。「算了，亨特，不要太沖動。」亨特還是站著不動。「你讓開吧。」
「可是約翰——」
「今天天氣不錯，出去兜兜風也好。」約克姆說。這時亨特不自覺地往左邊靠了一步。兩個調查員押著戴上手銬的約克姆走出局長辦公室門口。
他們從臨時牢房前面經過，走出了警察局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