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凌晨五點,亨特醒了過來,但感覺卻彷彿沒睡過覺,還是很累,心神不寧。他走出房間,沿著走廊往客廳走,來到兒子房間門口,他停下腳步,豎起耳朵聽聽裡面的動靜。他聽到兒子均勻的呼吸聲,感覺得到他睡得很沉。今天鐵定是要命的一天。他全身每個細胞都感覺得到,今天一定很要命。要想安然度過這一天,除非奇蹟出現。

樓下的廚房裡,溫度高得有點異乎尋常,飄散著一股威士忌味。亨特平常很少喝酒,所以昨天晚上這樣喝下來,此刻有點宿醉。他對自己感到很失望。

該死的約克姆。

幹嗎打那通電話來,該死。

不過,把這整件事怪到約克姆頭上並不公平。雖然心裡不怎麼情願,不過他不得不承認,約克姆說得有道理。昨天,亨特跨出電梯走進霍洛韋辦公室那一剎那,就已經註定要出事了。這件事是他一手導致的。米瓊的死,他難辭其咎,就只差扣下扳機的人不是他。

亨特掀開窗簾一角瞄瞄窗外。天上看不到星光,不過,似乎也看不到要下雨的跡象。再過幾個鐘頭,法醫就可以回森林去繼續檢驗那些屍體。今天他們就會把最後幾具屍體都掘出來。也許,其中一具就是阿莉莎,不過,也有可能她根本不在其中。說不定約翰尼今天就會出現。那麼……

約翰尼,你到底在哪裡?

亨特開啟窗戶,讓屋子裡透透氣。窗戶一開,一股潮溼的冷風立刻迎面撲來,那一剎那,他頭忽然不痛了,宿醉漸漸消退。他又看了草坪一眼。草坪還是溼溼的,到處都是一攤攤的水,水面波光粼粼。然後他走回廚房煮咖啡,等太陽出來。此刻,雷文縣的天空顯得如此陰沉黯淡。

他出門的時候,兒子還在睡。

屋外的樹有如一棵棵的黑影,籠罩在茫茫晨霧中。

局長約好開會的時間是早上九點——以警察的標準來說,有點嫌太晚——但亨特卻已經迫不及待。他開車沿著曼因街經過法院,然後左轉經過警察局門口。這時候,太陽都還沒出來,但路邊已經擠滿了電視公司的轉播車。攝影師百無聊賴地抖著腿,播報員忙著化妝。他們知道警察很快就要行動了。他們已經準備要長途跋涉,跟著警察到郊區那片黝黑的森林。再過不久,警察就會從潮溼的泥土裡掘出最後那幾具屍體。

新聞會越來越精彩。

今天很有機會大豐收。

亨特沿著警察局四周的馬路繞了一圈,開到後面的停車場。這時候,還不到早上七點,但約克姆卻已經等在那裡了。他坐在停車場南端的水泥護欄上,背靠著一片鐵絲網牆。他身後是一片建築工地,裡頭有幾輛推土機和起重機,引擎還隆隆作響,但都沒有在動。幾個戴著安全帽的工人正在吃早餐。他們一手端著咖啡,一手拿著漢堡。在微弱的晨曦中,空氣彷彿瀰漫著濃濃的溼氣,那些推土機和起重機看起來一片灰暗,而地上的土堆彷彿凍結了。亨特心裡想,再過不久,這裡可能會出現一家銀行,或是一棟辦公大樓,而且,說不定是霍洛韋的。新大樓落成之後,商業巨輪就會開始轉動。

亨特推開車門,立刻感覺到一陣溫熱。天亮了,氣溫開始變暖了。約克姆沒刮鬍子,看起來很邋遢,嘴角叼著一根菸。他的位置距離亨特大概二十英尺。亨特慢慢朝他走過去,他深深吸了一口煙,然後就把菸蒂彈到鐵絲網牆裡面。

「早安,約翰。」亨特小心翼翼,刻意表現出一種不帶任何私人感情的態度。他們兩個人有多年交情,而此刻,兩個人之間的那種猜忌疑慮是前所未有的。

「早,克萊德。」約克姆又掏出一根菸,拿在手上把玩了半天,沒有點火。他似乎不太敢接觸亨特的目光,一會兒抬頭看看警察局的屋頂,一會兒低頭看看鞋子。他鞋子上還沾滿了泥巴。那是昨天在米瓊家後院沾上的。

亨特沒有開口。他在等。

過了一會兒,約克姆終於開口說話了。「昨天晚上我喝醉了。是我不好。」

亨特不動聲色。「是這樣嗎?」

約克姆點燃了那根菸。「我是有點慌了,不知道該怎麼辦。」

亨特死盯著他,沒吭聲。他還是滿肚子狐疑。這時約克姆趕緊岔開話題。「你看到這個了嗎?」他從旁邊的水泥護欄上拿起一疊報紙。

「有什麼壞訊息嗎?」

約克姆聳聳肩,把報紙遞給他。亨特翻開瞄了幾眼。標題很驚人。上面有幾張照片。其中有一張照片裡是法醫的廂型車,四周環繞著幽暗的森林。另外還有幾張照片是法醫正要把屍袋搬上廂型車的畫面。記者添油加醋,憑空臆測屍體的數目,暗示警方的無能。報道中提到,有一名保安被警方射殺,而開槍的警察身份不明。另外還有一篇報道提到蒂法妮·肖爾被尋獲的訊息。每份報紙都提出一個共同的問題:約翰尼·梅里蒙在哪裡?

「我們已經向各大媒體釋出全面通報,請他們協助搜尋約翰尼。他們早就知道了。」亨特搖搖頭。

「那小鬼不簡單哦,大英雄哦。」

約克姆口氣怪怪的,亨特無法判斷那是因為他心裡不是滋味,還是因為宿醉還沒醒。「那孩子失蹤了。」

「我沒別的意思。」約克姆伸手指了一下報紙。「我只是覺得,因為他的緣故,我們警察看起來跟白痴沒什麼兩樣,顏面掃地。」

「這年頭,職業傷害在所難免。」

「真的。」

「那些吸血鬼已經在門口等很久了。十幾臺轉播車,看到了嗎?」

「他們還不知道那個人就是我。」他的意思是媒體還不知道是他開槍殺了米瓊。「就算你把全世界的錢都送給我,我也不會從大門口進去。」

亨特明白。新聞會越炒越兇,約克姆會被轟得體無完膚。「他們早晚都會知道的。」他說。

約克姆點點頭,然後轉頭看看警察局背面。那是一片水泥牆,灰灰暗暗,看得出來長期被溼氣侵蝕。「我們趕快把這件事做個了結吧。」

他們一起走過停車場,但兩個人之間還是瀰漫著緊張的氣氛。他們都還沒忘記昨天晚上那通電話,還沒忘記昨天晚上兩個人說了什麼,還有那些沒說出口的話。走到門口,約克姆忽然停下腳步,臉上的表情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克萊德,昨天晚上我心裡很亂,你明白嗎?」亨特正要開口說什麼,但約克姆根本不讓他有機會說。約克姆忽然開啟門鑽進去,然後轉頭對亨特說:「該說什麼就說什麼。」說完他就轉身走了。

警察局裡瀰漫著一股激動的氣息。亨特一進門就注意到,每個人都瞪大眼睛看著他們兩個。約克姆受到英雄式的歡迎。大家搶著跟他握手,拍拍他的背。警察最痛恨戀童癖,而他們從米瓊家裡搜出了一堆噁心的證據。他們搜到一大堆天底下最令人怵目驚心的照片,都是購物中心的監視攝影機拍的。照片裡的女孩子,年齡從十四歲到十五歲都有,長相都還很稚嫩。照片裡的女孩子,有的坐在餐飲區,有的正在搭電扶梯。米瓊甚至還用黑馬克筆在照片上寫下那些女孩子的名字:拉赫爾,簡,克里斯蒂娜。如果有哪個女孩子的名字他無法確定,他就在後面加個問號。卡莉?西蒙娜?阿普麗爾?

某些照片底下的角落裡還寫了地址。她們都住在偏僻的小路,住宅區。另外有一些照片,名字底下或臉孔底下還用黑馬克筆寫了年齡。拉赫爾,十二歲。克里斯蒂娜,十一歲。那些照片都是在米瓊辦公桌的抽屜裡找到的。看到那些照片,亨特感到說不出的噁心。除了噁心,還有憤怒。更可怕的是,看到那些照片,亨特甚至有一股想殺人的衝動。不管殺人是對是錯,殺了那王八蛋至少大快人心。事實上,從某個角度來看,這案子可以算是圓滿收場。柏頓·賈維斯橫死街頭,半身赤裸,死前甚至還搖尾乞憐,而殺他的人正是其中一個被害人。米瓊在自己家裡被局裡最資深的警探開槍射殺,正中心臟,一槍斃命。

完美無瑕。

正義伸張。

局裡大多數的同仁都笑容滿面,不過,有一個人沒笑——局長。局長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外面,臉色發白,肥肥的臉上有一些亮亮的小紅點。時間是早上七點十五分,他卻已經汗流浹背。他後面的辦公室裡有人影晃動。亨特注意到裡面有幾個穿黑西裝的人,生面孔,從來沒見過,不過模樣看起來像警察。

「再過五分鐘就開會。」局長說完就關上了門。

「看樣子,我們來得太早了。」亨特對約克姆說。

約克姆聳聳肩。「我去抽根菸。」

然後約克姆就一路擠過辦公室的人群,往外面走。克羅斯警官看到約克姆走遠了,立刻從座位上站起來,朝亨特走過來。「能不能私下跟你說幾句話?」

亨特把克羅斯帶進他辦公室,關上門。克羅斯看起來很邋遢,襯衫皺巴巴的,上面全是咖啡漬,而且滿臉胡楂。亨特注意到他的胡楂已經有不少變白了。「有什麼心事嗎?」

「梅里蒙家那孩子有訊息嗎?」

「應該很快就會有訊息了。」

「這麼說,目前還沒有?」

「你碰到什麼麻煩了嗎?」亨特問。

「我兒子傑克不見了。我找不到他。」

「不見了?找不到他?什麼意思?」

克羅斯抬起手猛搓了幾下頭髮。「我們吵了一架。結果他就跑了。」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晚上。」克羅斯遲疑了一下。「不過,也有可能是前天晚上。」

「有可能?」

「我沒辦法確定他是什麼時候走的。可能是前天晚上就跑了,不過也有可能是隔天早上才走的。昨天早上我一大早就出門了,沒看到他。後來,我看到報紙才知道事態嚴重。我太太擔心死了。她從來沒有這麼擔心過。她的狀況不是很穩定,受不起驚嚇。」

「你說你太太很擔心,意思是說你不擔心?」

克羅斯有點手足無措。亨特看得出來,他不是擔心,而是非常害怕。「亨特警官,你應該認識我太太吧?」

「好像幾年前見過她一次。」

克羅斯搖搖頭。「她整個人完全變了樣。過去這幾年來……」說到這裡他遲疑了一下,彷彿內心陷入天人交戰。「她信教信得有點走火入魔,到現在,她已經在教堂裡待了三十幾個鐘頭,幾乎沒吃沒睡,就只是拼命禱告。為傑克禱告。她很怕他是和梅里蒙家的孩子在一起。我很希望我能夠告訴她,我們的兒子沒有——」

「為什麼?為什麼會擔心你兒子和約翰尼在一起?」

克羅斯很不安地轉頭瞥了辦公室一眼,然後壓低聲音說:「她說她看到約翰尼的靈魂裡有一團黑暗。有一團黑黑的東西。」他說這話的時候有點畏縮,好像很不好意思。「我知道,我知道她說這種話不太正常,不過,她認定約翰尼對傑克有不良影響。她最擔心這個。我想你也知道,她狀況

不太好。」他眯著眼睛瞄了亨特一眼,然後低下頭。「她一直在掙扎。」

「看她這個樣子,我也很遺憾。」亨特遲疑了一下。「那麼你呢?你也擔心傑克嗎?」

「噢,他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了。從前他也逃跑過好幾次。十幾歲的小孩子,免不了的。可是這一次,他連續兩天晚上沒回家。連續兩天晚上……這就不太正常了。」

「你們為什麼會吵架?」

「傑克很崇拜梅里蒙家那孩子。我的意思是,他真的很崇拜他,把他當成親兄弟,把他當成聖人一樣崇拜。我勸不了他。」

「所以你們就是為了這個吵架?」

「傑克很軟弱,很像他媽媽。這一點,他跟他哥哥完全不一樣。他膽子很小,很容易被人帶壞。我太太很迷信,傑克也跟她一樣,但除此之外,約翰尼對他影響也很大。約翰尼那孩子很野,完全不守規矩,而且心理不太正常。你應該知道我的意思。我一直叫傑克少跟他在一起。」

「其實約翰尼很乖。只可惜,他妹妹的事對他打擊太大,他整個人就變了樣。」

「一點都沒錯。他整個人都變了樣。」

「他心理受到很大的傷害。」

「我就是這個意思。」

亨特心裡很無奈,不過他並沒有表現出來。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他一樣瞭解約翰尼。「那麼,克羅斯,我能幫你什麼忙嗎?你是不是要我向媒體釋出全面通報,請他們也幫忙找傑克?」

「噢,不是不是,我只是想,如果你有那孩子的訊息,能不能麻煩你儘快通知我?他媽媽已經急瘋了,有點頭腦不清了。她把這件事全怪到我頭上。所以,我只是想盡快知道我兒子是不是平安無恙,越快越好,這樣我才能告訴他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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