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我只是隨便問問。」

「我會開車。媽媽說我不可以開車。」說到這裡他眼睛又閉了一下,身體忽然向左歪,他趕緊移了一下腳步才沒有跌倒。「媽媽說……」

「你還好嗎,先生?」

他猛然睜開眼睛。「你是誰?」

「我叫約翰尼,剛剛告訴過你了,你忘了嗎?」

「我不認識叫約翰尼的人。」

「你要趕快去醫院,趕快去看醫生。」

弗里曼特爾不理他,徑自一跛一跛地走向遠遠的那面牆。牆上有一座架子。約翰尼注意到架子上有機油、老鼠藥、鐵鉤,還有硬邦邦的陳年破布。弗里曼特爾拿起一把生鏽的園藝剪,還有一個沾滿蜘蛛網的塑膠瓶,然後走過去坐在火爐邊,把褲管剪掉,再把剪下來的褲管丟到火爐邊的地上。接著,他把瓶蓋轉開,把黃黃的液體倒在受傷的膝蓋上。

傑克走過來站在約翰尼旁邊。「那是給動物用的。」他悄聲說。

「鬼扯。」

「真的,上面明明寫獸醫專用。」他伸手指向那個瓶子。約翰尼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不知道那是什麼,不過,倒在傷口上顯然很痛。

「你還好嗎?」約翰尼終於又問了。弗里曼特爾點點頭,然後把藥水倒在側腹的傷口上。「你必須打抗生素。」

弗里曼特爾不理他。他想把纏在手指上的破布解開,可是手指腫得太厲害,破布像繩子一樣陷在肉裡。他把破布割斷,約翰尼看到他手指上的傷口。那是被約翰尼咬傷的。弗里曼特爾把藥水倒在手指上,那一剎那,約翰尼趕緊撇開頭。接著他又倒了第二次、第三次。每倒一次,他立刻痛得全身肌肉緊繃,然後又慢慢放鬆。最後,他躺到地面的石頭上。「你們兩個小孩子不應該到這裡來。」

「我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

「一切都結束了。」弗里曼特爾說。

「你女兒是怎麼死的?」

「老天,傑克,你問這個幹嗎?」約翰尼壓低聲音罵他。好不容易有機會問他了,結果又快被傑克搞砸了。

「聽說你殺了那兩個人。」傑克口氣有點咄咄逼人。「要是有正當理由,那我就不必擔心我們等一下會被你殺掉。」傑克已經擺好姿勢準備要跑了。他轉身面向門口。

利瓦伊·弗里曼特爾慢慢坐起來。此刻他眼睛看起來顏色更黃了,臉色慘白。「殺了什麼人?」

他明知故問。約翰尼明顯看得出來他知道。這時弗里曼特爾眼中閃過一絲警戒的神色,聳起肩頭,好像有點緊張。約翰尼手伸進襯衫裡握住手槍。弗里曼特爾注意到他的動作,兩人互看了一眼。約翰尼看得出來,弗里曼特爾想到那把槍了。

那一剎那,弗里曼特爾那種緊張的神色忽然消失了。他頹然倒回地上。「要殺就殺吧。開槍吧。我不在乎。」

約翰尼放開手上的槍。「因為你已經埋葬她了,是不是?」

「因為她已經走了。」

「她是怎麼死的?」

弗里曼特爾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個溼透的信封。信封已經皺成一團,而且因為太溼了,紙幾乎已經爛了,上面的墨跡也模糊了。不過約翰尼還是看得出來上面寫著弗里曼特爾的名字,地址是「矯正署」。弗里曼特爾把那個信封丟在地上,約翰尼彎腰撿起來。裡面是一張剪報。約翰尼把剪報倒出來的時候,一些碎紙屑也掉在他手上。「我必須拜託別人念給我聽。」弗里曼特爾說。

「那是什麼?」傑克問。

約翰尼仔細看著那張剪報。標題看得很清楚:「一歲小嬰兒在高溫的車中窒息」。

「那孩子是上天的恩賜。」弗里曼特爾歪著頭,眼中射出怒火。「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她是真的。」

「他女兒被關在車裡。」約翰尼眯起眼睛看剪報。「他們跑到海灘的酒吧喝酒,卻把她一個人丟在車裡。」

「是我太太。」弗里曼特爾說,「還有她男朋友。」

「警方偵辦這個案子,結果判定是意外。」

「他們沒有找牧師就把她埋葬了,隨便把她埋在亂葬崗。我太太一直沒有告訴我。我甚至沒有機會跟我的女兒告別。」說到這裡他又遲疑了一下,聲音開始嘶啞起來。「索菲婭就這樣被埋葬了,她爸爸甚至沒機會跟她說再見。」

「這是誰寄給你的?」約翰尼舉起手上的剪報。那是一份海灘地區的報紙。

可是弗里曼特爾又開始精神恍惚了,目光開始渙散,擱在膝蓋上的雙手開始往外翻。「我留了一張圖畫給我女兒,這樣她才不會一直想我。我畫在她的衣櫃裡面,這樣她每天都看得到,就不會想到爸爸不在身邊,就不會傷心了。她很喜歡躲在衣櫃裡玩。她有一個穿白鞋子的洋娃娃。」他舉起兩根手指頭。「她有幾根粉蠟筆可以塗顏色,還有幾張紙。那是有一天我從店裡帶回來給她的。那就是為什麼我會把圖畫在衣櫃裡,因為她常常在裡面玩。她會很開心。」他又歪了一下頭。「可惜,圖畫沒辦法保護她。圖畫沒辦法保護小女孩的生命安全。」

「我很遺憾。」約翰尼說得很真心。

「剪報是誰寄給你的?」傑克問。

弗里曼特爾抬起髒兮兮的手搓搓臉。「一位鄰居的太太寄給我的。她自己有兩個孩子。她一直很討厭我太太。她發現我女兒死掉了,於是就把剪報寄到監獄給我。那就是為什麼我會逃走,因為我要確定他們有沒有好好安葬我女兒。沒想到他們竟然隨便就把她埋了,連墓碑都沒有。沒有花,沒有石頭。當時我坐倒在地上,頭靠在地上,就是這個時候,上帝跟我說話了。」

「他跟你說了什麼?」

「他叫我殺了他們。」

約翰尼和傑克面面相覷,兩人都有同樣的感覺。

這個人瘋了。

完全瘋了。

「上帝叫我把女兒帶來這裡。」弗里曼特爾忽然抬起頭,絕望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絲光彩。「我女兒是上天的恩賜。」他抬起那雙傷痕累累的巨手。「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她是真的。那也就是為什麼上帝叫我把你抱起來。」

「什麼?」

「生命是一個圓。他叫我告訴你這句話。」

「約翰尼……」傑克壓低聲音叫他。約翰尼抬起手叫他閉嘴。

「上帝叫你告訴我這個?」

「我終於想起來了。」

「約翰尼……」傑克的口氣聽起來很驚慌。約翰尼轉頭瞄了傑克一眼,看到傑克臉色發白,全身僵直。約翰尼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看到火爐邊有一堆髒兮兮的布。傑克伸手指著那堆布。約翰尼看到了。那是剛剛弗里曼特爾從手指上拆下來的那塊布,上面繡了一個名牌。一個名牌。一個名字。

阿莉莎·梅里蒙。

名牌上血跡斑斑。

約翰尼轉頭看著弗里曼特爾。弗里曼特爾伸出一根手指頭在半空中畫了一個形狀。

「生命是一個圓。」他說。

約翰尼掏出手槍。

作者「約翰·哈特」的其他小說

靜默之地》《救贖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