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林後面透出一絲絲曙光。約翰尼用腳輕輕踢了傑克一下。火堆已經熄了,只剩一堆灰燼。毯子被露水沾溼了,蓋在身上沉甸甸的。「起床了。」約翰尼喊了一聲。
傑克眨眨眼睛,看著約翰尼。約翰尼已經穿好衣服了。傑克搔搔脖子。「蚊子都被我餵飽了。」
「我也一樣。」約翰尼伸手把傑克從地上拉起來。「要吃早餐嗎?」
「有什麼好吃的?」
「香腸罐頭,要不然就是花生醬。麵包吃光了。」
「還有葡萄汽水嗎?」
「沒了。」
傑克搖了搖頭。「那我不吃了。」
約翰尼把毯子拿起來抖一抖,抖掉上面的泥沙,然後跑進穀倉裡撒了泡尿。他雙手沾滿了火堆的灰燼。他忽然想到那些印第安聖物。事實證明,那些聖物一樣也沒效。接著,他想到外套口袋裡那把槍。昨天晚上他熬到三更半夜都還沒睡,手上拿著那把槍,把轉輪拉出來轉個不停,左右擺動槍管,就著火光看著黑亮亮的槍身。他伸出溼溼的拇指摸摸照門,瞄準火堆,然後試著兩條手臂保持不動,穩住那把沉重的槍。他忽然想到利瓦伊·弗里曼特爾當時說過一句話。他說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但接著他又覺得那些話似乎沒什麼特別含意。最後,他還是決定再給傑克一次選擇的機會。
「你要是真的不想去,也不必勉強。」
傑克穿上外套,聳聳肩。「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我跟你說正經的。你要是不想去,真的不必勉強。」
「我也是說正經的。」
約翰尼把毯子塞進背包裡,然後扣上帶子。「謝了,兄弟。」
「少他媽娘娘腔了。」
「我沒有。我是說——」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約翰尼拉開小貨車車門。「準備好了嗎?」
「出發啦。」
約翰尼開車穿越那片滿是殘莖的菸草田,穿過樹林。出了樹林之後,他們又經過那扇大門,然後沿著那條雙線道的鄉間公路往北走。約翰尼儘量沿著他認識的路開。過一會兒,他轉向東方,經過一片拖車屋場,開上一條他不太熟悉的路。那條路繞了一個大彎,漸漸遠離城區,遠離城區外圍的雜亂郊區。他們開車經過小小的葡萄園,經過一道道石牆,逐漸深入那片連綿起伏的廣闊田野。田野上偶爾會看到幾棟南北戰爭時期留下來的大宅。一路上,他停了一次車,拿出雷文縣地圖和書裡那張地圖比對了一下。「你知道我們在什麼地方嗎?」傑克問。
可是約翰尼沒吭聲。他盯著前面的馬路,然後把車子掉頭,循著原路開回一個路口,然後轉進那條小路。那是一條老舊的小路,路面的柏油都已經龜裂,而且路面越到後面越狹窄。一路上看到兩次路標,他都特別留意。後來,他向左轉開上一條單線道的小柏油路。那是一條下坡路,綿延好幾英里,後來路面忽然向右急彎,出現一個丁字路口。橫向的是一條碎石子路。約翰尼把車子停在路口。四周一片空曠,渺無人煙,只看到電線杆上有幾隻烏鴉。「你聞到了嗎?」約翰尼問。
「沒有。」
「有河的味道。那條河流到城外就轉向東邊,然後又掉頭回轉一百八十度。我想,我們目前的位置應該在城區北邊十二英里的地方,不過也有可能偏東一點。」他指著前面那條碎石子路。「我想就是這裡了。」
傑克轉頭看看四周的樹,四周的田野。微風輕拂,四下一片寂靜。「這裡是哪裡?」
「等一下就知道了。」約翰尼向右轉,開上那條碎石子路。碎石子在輪胎底下窸窣作響。過了一會兒,路邊有一面被槍打得破破爛爛的黃色標誌,上面寫著:州屬養護路段中止點。開到這裡,眼前出現一片茂密的森林。河水的氣味越來越濃了。接著,那條路又轉向北方。約翰尼指向右邊。「河在那邊。我們現在的方向和那條河平行。」他繼續往前開了一英里之後,來到第一扇門。門開著,可是旁邊有一塊牌子上清清楚楚寫著:私人土地,禁止擅自闖入。
約翰尼置之不理。
過一會兒,車子開到第二扇門口。這扇門關著。那是一扇老舊斑駁的鋁門,中間有點凹陷,看起來像是被卡車撞過。兩邊的門柱是柏木柱。門板下緣貼在路面上,上面有鉤子。「你去把門開啟。」
傑克跳下車,把門拉開,路邊的野草被門緣壓彎了。約翰尼開車進門之後,傑克又把門關上了。
於是,車子開進一片洪泛平原,沒多久,他們看到那條河了。黝黑的河水緩緩流著。約翰尼伸手指著一大片被壓扁的草地。上次那場大風暴,河水就是從那裡漫過河岸氾濫成災。「再過去就是沼澤區了。」
那條路又開始彎了,漸漸離開河邊。路的兩邊開始出現沼澤。沒多久,路面開始變高了,比兩邊的沼澤高出幾英尺,形成一小片狹長的高地,兩邊是泥沼和水面,水面上是茂密的樹林。樹林間,黑黝黝的水面閃閃發亮。車子沿著路面轉了個彎,差點就壓到一隻麝香鱉。那隻鱉趴在路中央曬太陽,甲殼足足有兩英尺長,上面蓋滿了幹掉的海藻,看起來一片漆黑。車子從旁邊經過的時候,那隻鱉慢慢轉身,張開那張鉤狀的嘴。
前面是最後一段低窪路面了,再過去是一段高高的堤道,穿越一大片平靜的水面。他們穿越那段低窪路面之後,爬升到那段較高的堤道。堤道兩邊是一大片淺淺的水澤,水面散落著倒掉的樹,樹身一半浮在水面上。某些水淺的地方,水底的草叢會冒出水面。過了那段堤道之後,眼前忽然出現一片陸地。那片陸地是從沼澤裡冒出來的,看起來像是一座小島,一整片的闊葉樹林和藤蔓綿延了一英里長。約翰尼停住車子。前方,路面上碎石子越來越少,越往前面,碎石子都不見了,整條路變成一條黝黑的爛泥巴路,越過沼澤,然後消失在樹林裡。巨大的樹枝橫越路面,而地面的樹根延伸了一個人的長度之後才隱沒到地下。
約翰尼開過那段堤道之後,停在樹林入口,關掉引擎。這裡是最後一片陽光還照得到的地方。四周靜悄悄的,一絲風也沒有。過了一會兒,他們漸漸又聽到沼澤的聲音了。一開始很小聲,然後聲音彷彿笛音一樣慢慢揚起。水邊有一隻蒼鷺。它把長長的嘴伸進泥沼裡,過了一會兒又伸出來,可是嘴裡並沒有咬到什麼東西。它走了幾步,然後就停住了,一動也不動,一隻眼睛斜斜盯著水面。約翰尼和傑克跳下車。約翰尼一眼就看到十英尺外的樹上釘著一面標誌牌。那是一塊很老舊的木板,有一大半蓋滿了忍冬和糾結的藤蔓。約翰尼扯掉上面的藤蔓,看到底下的木板上刻了幾個字,刻得很深,底部黑黑的,像燒焦了一樣。
秘堂,一八五三。
「就是這裡了。」約翰尼往後退了一步。
「那些人就是在這裡被吊死的。」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約翰尼,這是屬於死人的地方。我們根本不應該來。」
「你想象力太豐富了。」
「這不是想象。」
約翰尼不理他,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忍冬散發出一股香甜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他伸出兩根手指摸摸木板上的刻字。「只不過是一片荒地嘛。」約翰尼哄他。這時候,那隻蒼鷺的長嘴刺中了一隻青蛙,然後把青蛙從爛泥巴里叼出來。「只不過是一片荒地嘛。」
傑克撿了一顆石頭朝水面上打水漂。石頭在黑漆漆的水面上彈了幾下,激起陣陣漣漪。這時候,那隻蒼鷺振翅飛起,嘴上那隻青蛙還在抽搐。「你真的認為有人住在這裡嗎?」
約翰尼抬頭看看上面,然後搖搖頭。「沒有電線,沒有電話線。應該沒人住吧。」
「今天一整天,只有這句話聽了最安心。」
約翰尼瞄瞄樹林裡。他開始往前走,從樹枝底下鑽進去,那一剎那,他立刻感覺到溫度變了。一進了樹林,裡頭忽然變得像教堂一樣靜悄悄的。
「車子怎麼辦?」
約翰尼回頭看了一眼。傑克一手扶在車上,彷彿捨不得離開外面的陽光。「開車太吵了。停在這邊就好了。」
「真的?」
「對。」
於是,傑克也鑽進幽暗的樹林裡。「好了,從現在開始不要出聲音。」約翰尼說。於是,他們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森林裡,彷彿被森林吞沒。
賈維斯那棟房子前面忽然冒出一大批警察。市警局的警察,警長的手下。有人提到要通知州警,可是亨特強烈反對。十七年來,每次辦案只要有各路人馬介入,最後的結果通常是不歡而散,亂成一團。所以,辦案的最高指導原則就是,自家的案子自家辦,別讓外人插手。問題是,現場已經有七面旗子了,本市的法醫已經應付不來了。穆爾醫師湊到亨特身邊,眼中滿是哀求的神色,平日那種意氣風發已經不見了蹤影。他戴著乳膠手套,上面沾滿了黑漆漆的東西。過去這兩個鐘頭,他一直在同一面旗子下挖泥巴。他挖出了一些骨骸和牙齒,還有一些腐爛的衣服碎片。亨特刻意和其他人保持距離,只把約克姆帶在身邊。太陽慢慢出來了,他們在現場外圍繞來繞去,壓低聲音說悄悄話。
「醫生?」亨特用詢問的眼神看看穆爾醫師。
穆爾搖搖頭,抬起一隻沾滿泥的手往臉上抹了一下。「是小孩。」他說。「女孩子。我估計九到十二歲。」
亨特瞄了約克姆一眼。「多久了?」
「你是問她死了多久了嗎?好幾年了。不過那只是估計,正確的時間現在無法確定。」
「死因呢?」
穆爾醫師忽然全身緊繃起來,肩膀往下垂,嘴角一沉。「她頭骨上有一個洞。」他伸手指了一下自己右耳後面那塊圓弧形的骨頭。「不過,現在就下定論還言之過早。」
「槍殺嗎?」約克姆問,「還是重擊致死?」
「兩種可能都有,但也可能都不是。現在還很難說。」
「那其他那些屍體呢?」
穆爾用一種悲傷的眼神看看那幾面旗子。「我需要幫手。我已經打過電話給教堂山那邊的主任法醫。他已經派人過來支援了。」
「還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忙的嗎?」亨特問。
穆爾歪了一下腦袋,暗指現場邊緣那一大群警察。「把他們弄走。」
「他們會妨礙到你嗎?」
「只會幫倒忙。」
亨特點點頭。穆爾說得沒錯。「我來想辦法。」
「謝了。」穆爾抬起手揮了一下,然後又轉身走回挖掘地點。
「你要我去說嗎?」約克姆說話的時候眼睛盯著局長。
亨特硬擠出一絲微笑。「你認為我應付不了他嗎?」
「我認為他目前正想破腦袋找藉口要炒你魷魚,然後把州警拉進來。這樣一來,他就可以拋掉燙手山芋,解除他自己的壓力,還有局裡的壓力。」約克姆伸手指向那幾面旗子。「說起來,也不能怪他,這案子實在太大了,已經不是我們這個小單位應付得了的了。你是他手下的頭號警探,所以,把你幹掉,他就有藉口把案子丟給州警。克萊德,政治是臭不可聞的東西。還是我出面去跟他說會比較好。」
「不用了。」亨特指向法醫。「你待在這裡,看他還需要我們幫什麼忙。」
「兄弟,你真是自己送上門。」
亨特朝局長走過去。他讓約克姆去應付那些不知名的骨骸。局長看起來衣衫不整,他蓬頭垢面的,滿臉通紅。在這片樹林裡,在犯罪現場,他那副模樣看起來更像政客,不像警察,實在很不搭調。亨特逐漸靠近他的時候,他旁邊兩個便衣警察立刻退開。亨特都還沒開口,局長就搶著先開口了。
「法醫是怎麼說的?」
亨特看看局長,然後再看看警長。這兩個人看起來都一副飽受折磨的樣子。亨特心裡想,此刻自己臉上的表情應該也差不多。想到上次三個人碰面的場面,氣氛突然變得有點尷尬。「他說他希望警察暫時先離開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