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開車來到郊區,送凱瑟琳·梅里蒙回到那棟小房子。一路上,他試過一次,想跟凱瑟琳講話,可是她卻沒有反應。後來,車子開上門口的車道停下來,亨特轉頭看看車窗外,皺起眉頭。「你說那天晚上你看到一輛很奇怪的車停在路邊,它停在哪裡?」
凱瑟琳伸手指向街道那一頭,亨特順著那方向看過去。遠遠那邊有一盞路燈。「就停在那裡,引擎沒有熄火。我從來沒看過那輛車。」
「什麼樣的車?」
「看起來像是警車。」
「為什麼像警車?你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就是看起來像。一輛大型四門轎車。外形看起來就像警車。」
「車頂上有燈嗎?」
「沒有。就是覺得形狀很像。」說著,她比了個手勢,指著他們坐的這輛車。「看起來就像這輛。」
「你是說這種福特的警察車款?」
「我不確定。反正看起來感覺就是很像。美國式的大車。顏色很暗。我對汽車沒什麼興趣,不是很懂。」
「那它是什麼時候開走的?」
「我一朝它走過去,它就開走了。」
「開往哪個方向?」
她伸手一指,亨特立刻皺起眉頭。「看樣子不太對勁。我想,你不能再住這裡了。很危險。」
「不住這裡住哪裡?」她用一種詢問的眼神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忽然又問:「住你家嗎?」
「凱瑟琳,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天下烏鴉一般黑。男人都是一個德行。」她內心的憤恨是毫無保留的。
她盯著亨特的眼睛。亨特被她那種激烈的眼神嚇了一跳。她眼中流露出無限的疲憊,無限的厭倦。亨特心裡想:那個該死的肯·霍洛韋。她會變成這個樣子,都是他害的。
「我想的是汽車旅館,找個隱秘的地方。」
聽他的口氣,她想必已經感覺到她的話傷到他了。「對不起。」她說。「我不應該說那種話。你一直都是個光明磊落的人。」
「這麼說,你願意去了?」
「約翰尼可能會回家。我必須待在這裡等他。」
「凱瑟琳——」
「我不能去。」
「那我只好派一輛警車在這條街上監視。」
「那也不行。」
「這裡有危險。」亨特說。「感覺好像要出事了,可是我們卻猜不透會碰到什麼狀況。」
「警車會嚇到約翰尼。要是他真的是離家出走,我希望讓他明白,他隨時可以回家。可是,萬一家門口停著警車,他怎麼敢回家呢?」說著凱瑟琳推開車門。「謝謝你送我回來,亨特警官。我在家裡不會有問題。」
亨特也鑽出車子,手扶著車頂。「我看我最好還是檢查一下房子裡面。」
「可是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亨特知道她內心的痛苦。他心裡很難過,於是故意撇開頭看看街道兩邊。他見識過她勇敢的一面,也見識過她崩潰的一面。那種感覺就像眼看著一棵巨大的紅杉樹倒地不起,或是像看著一條美麗的溪流乾涸枯竭。他轉頭看著黑漆漆的房子,然後再看看她。「拜託你,讓我進去幫你檢查一下。」他說。
「既然你這麼堅持,那好吧。」
話說完不到三秒鐘,亨特就看到了那扇破掉的窗戶。「你趕快回車上去。」他邊拔槍邊說。「趕快上車,把車門鎖起來。」
她立刻衝到門口。
「凱瑟琳!」
「我換了大門的鎖。你懂我的意思嗎?窗戶是約翰尼打破的。」
亨特衝上臺階一把抓住她,把她拉回來。「等一下。」他說,「等一下。」接著他大喊了一聲:「約翰尼。」接著他轉了一下門把手,門一下就開啟了。「約翰尼。我是亨特警官,還有你媽。」沒有人回答。亨特抬起手比了個手勢。「你先待在這裡。」
接著,亨特跨進屋子裡,開啟燈。地毯上有一些碎玻璃。他先走到裡面的房間檢查了一下,把全屋子的燈都開啟。接著,他回到走廊,發現凱瑟琳已經在客廳裡了。他把槍放回槍套裡。「裡面沒有人。」
她坐到沙發上,一動也不動。
亨特問:「有少了什麼東西嗎?」她沒有反應。於是亨特又往前湊近了一步。「有什麼東西被偷了嗎?」
她抬頭看看他,眼睛溼溼的,一臉茫然。
「我到院子裡去看看。」亨特說。「你到裡面去看一下,看看哪裡有什麼東西少了。」
「沒有用的。已經一整年了,我根本搞不清楚家裡有什麼東西。就算有什麼東西丟了,我也搞不清楚。」
亨特知道她的意思,可還是想激勵她一下。「最起碼你應該到約翰尼的房間去看看。」
「好吧。」
於是,她進了走廊,走進約翰尼房間,開啟燈,然後,她聽到亨特走到屋外去的聲音。她站在約翰尼房間正中央,忽然感覺兒子的房間好陌生。這一年來,她究竟進來過幾次?三次?還是五次?而且,就算進來了,有哪一次是清醒的?這時候,她忽然意識到,她進兒子房間的時候,從來沒有清醒過。對她來說,過去這一年只是一連串模模糊糊的日子。每天除了吃,就是睡,還有就是肯·霍洛韋來來去去。
對她來說,兒子的房間是一個陌生的地方。
甚至,她忽然想到,她的兒子也已經變成一個陌生人了。
她開啟衣櫃看了一下,可是卻搞不清楚東西究竟有沒有少。接著,她看看抽屜,看看書架,情況也是一樣。她想不起來自己什麼時候幫兒子買過衣服,什麼時候幫他洗過衣服。她忽然想到,這些事都是約翰尼自己打理的。他自己煮飯,自己打掃。想到這裡,她忽然感覺心好痛,痛到無法承受。
我兒子在哪裡?
接著,她看看床底下,發現那裡有個行李箱。已經很舊了,而且破破爛爛,不過卻隱隱約約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她把行李箱拖出來,甩到床上,開啟蓋子。那一剎那,她整個人愣住了。
她看到阿莉莎的臉。
她看到約翰尼和她丈夫的臉。
箱蓋內側貼滿了照片。那是一幅由陽光和她的孩子拼湊而成的畫面,洋溢著生命,洋溢著幸福。她忽然感到眼裡一陣滾燙,喉嚨哽住了。她伸出顫抖的手摸摸那些照片。
阿莉莎。
照片裡,阿莉莎一手勾著哥哥的脖子,兩個人咧開嘴笑得好開心。
約翰尼。
接著,她發現行李箱裡還有一張大照片。她丈夫的照片。他身上穿著一件藍色的t恤,圍著一條工具腰帶,身體側面對著相機鏡頭。他瘦瘦的,可是肌肉很結實,笑容很燦爛,頭髮黑得發亮。他戴著墨鏡,遮住了眼睛,但她知道他眼睛湛藍如天空,炯炯有神,堅定無畏。那一剎那,她內心忽然湧出無限的悔恨,她忽然好恨自己:當初為什麼要那樣責怪他?為什麼要對他說那麼殘忍的話?但緊接著,她又感到一股怒火往上衝。都怪他!要不是因為他,那天阿莉莎也不至於一個人走回家。
然而,那股怒氣很快就煙消雲散了。「斯賓塞,你在哪裡?」
可惜,不會有人回答她了。他已經走了。
她的手指輕輕摸著箱子裡的其他東西。阿莉莎的東西。她的玩具布偶。她的日記。
怎麼可能呢?